學達書庫 > 韓寒 > 一座城池 | 上頁 下頁
三八


  健叔說:「上海大都市,這是社會發展必須經過的一個階段,要不高架怎麼造起來?高速公路怎麼造起來?」

  王超說:「聽說上海的高架高速還要收費呢,那那些搬走的算不算股東?應該分點吧,而且我聽說好像都是造了房子了。」

  健叔說:「是啊,那也正常,要不讓人東方明珠造黃浦江裡去?至少我們那裡沒有污染,沒有化工企業。」

  王超說:「是啊,這不都造到我們這來了嘛。我爹天天跑這事。你看看,這鬧的,有嫌賠低了買不起房子的,有嫌自己莊稼不長的,有嫌養的魚死了的,都跑來這兒鬧,鬧了一年多了。」

  健叔說:「錢啊。如果哪天我有幾千萬了,我就拿出一半來解決這個問題。給三千萬,大家分分,不就不鬧了嘛。」

  王超說:「你說的啊,我們可都記著呢。」

  時間過去很多天,終於過到冬天徹頭徹尾地來臨了。在迎接冬天的過程裡,我們三個做了很多的準備工作。我和健叔都沒錢了,所以沒有購置秋衣,將夏裝直接升級為冬衣。在九月,我們穿一件短袖T恤;在十月,我們穿兩件短袖T恤;在十一月,我們穿三件短袖體恤。但是我們一共就只有三件,所以,每天我們都有不同的穿戴順序。在九月,我們穿拖鞋;在十月,我們還穿拖鞋,但是已經穿了襪子;在十一月,我們穿上了仿冒國產李寧牌的「李丁牌」球鞋。王超從家裡救濟了兩件外套給我們,我們也買了兩件黑色的羽絨服。對我們來說,最痛苦的是氣溫在十度的時候,我們急切盼望溫度的下降,可以讓我們購置的羽絨服發揮作用,抵禦寒冷。但是,天氣經常回暖,而強烈的冷空氣也時常轉向,終於有一天,我們發現外面結冰了。

  屋子裡是有取暖器的,取暖器是王超從一個朋友的工廠裡帶來的,叫「國光牌」,據說在國內買不到,專門出口東南亞,雖然我們對東南亞是不是需要取暖器還充滿了疑惑。取暖器的幾個按扭都是中文,最左邊的一個白色按鈕上寫著「啟動」,真是形象,而旁邊有三個按鈕,分別寫著「稍微有點暖」、「中等暖」、「特別暖」。健叔就質疑過,說:「你那朋友是不是沒有什麼文化啊。」王超說:「人家給我們用已經不錯了,雖然寫得有點囉嗦,但至少你能明白。」最右邊還有一個按鈕,上面寫著「搖頭」,根據我們自己家裡的取暖器的

  功能,我們估摸著是按了以後取暖器會左右地搖,方便有幾個人的時候可以均勻取暖。我們試了一次,結果按動按鈕以後,取暖器就燒了。健叔和王超直搖頭,我琢磨著原來「搖頭」是這麼個意思。王超第二天又去換了一台,除了按鈕時常掉下來和一搖頭就不能取暖之外,其他一切正常。對此,王超特地諮詢過,為什麼按了「搖頭」以後,機器可以左右來回搖,但是取暖的功能就沒有了?王超的朋友說,這是設計上的一個失敗,一旦按「搖頭」這個按鈕,取暖功能就自己切斷了。健叔說:「那搖頭還有什麼用?又不能搖快點,這樣夏天還能做電風扇用。」王超說:「天知道,說不定人家東南亞人不用取暖的時候就開著讓它搖頭,然後對客人吹牛說這是中國製造的智能機器人。」

  十二月來了,風也大了,大榮公寓的周圍已經徹底沒有了生機。本來還有一個雜貨鋪,現在也只存一個遺址了。雜貨鋪的遺址上再沒有人開新店,因為大家都覺得不吉利。而且在兩公里遠的地方,開了一家巨型超市。我不明白為什麼有人在這荒郊野嶺的地方開超市,而且還開得那麼大。但超市的生意卻是很好,每天都有很多車特地開來購物。我們在當地電視臺還看到了超市開張那天的新聞報道,主持人拿著話筒問一個買了一車東西的中年男人:「你為什麼選擇來這裡購物呢?」

  中年男人說:「哦,上個月我們單位去美國考察,考察下來,我們發現美國人就是這樣過日子的。我們這個也算是和國外的生活方式接軌啊。」

  主持人又問:「那你從家裡開車到超市要多長時間啊?」

  中年男人又說:「二十分鐘啊,人家有的美國人離最近的超市叫什麼」臥著的馬「還是」我的媽「的,就算開車也要一個小時哪。我們這算是近的,只要二十分鐘,如果不堵車,開個一百二十邁,十分鐘就到了!」

  主持人又說:「那你對電視機前的觀眾說兩句吧。」

  中年男人說:「總之是國家富強了!在美國,我感受很多,原來美國人從來不去小賣部買東西的,大部分美國人,每個禮拜都要開車花很多時間去超市。現在,我們只要開二十分鐘,我們終於超過美國了!」

  這節目讓我們知道世界上還有這樣一些人,至少是如此的有童心。我一直以為中國人是活得最痛苦的,賺的錢少,貧富差距大,生活費用高,又沒有社會保障。我覺得只要結了婚,每個人都在為能繼續生活而活著,絲毫沒有任何的生活趣味。不過,那位中年人似乎就很有生活趣味。在看了那期電視以後,我們三個人也成了有生活趣味的人——去了一次那家超市。

  那天已經黃昏,天就要黑下,我們坐在王超溫暖的桑塔納裡,收音機裡放著王菲的《紅豆》。

  健叔說:「這女人是誰?」

  王超說:「王菲。你不認識嗎?竇唯的女人。」

  健叔說:「這兩個我都不認識。」

  「你有沒有聽過一首歌,叫《容易悲傷的女人》。」王超說後唱道,「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一個容易悲傷的女人,啦啦——」

  我說:「好像是《一個容易受傷的女人》。」

  王超說:「對,受傷了不就悲傷了嘛!」

  健叔說:「我沒聽過。」

  王超說:「你怎麼這麼土啊,來,說說你都聽過什麼歌?」

  健叔說:「我不聽歌的,女人才聽歌。不過最近好像很流行一首叫《獨自一個人流淚到天亮》的歌。」

  王超說:「你這就不對了,我就很喜歡王菲嘛。那個《獨自一個人流淚到天亮》我沒聽過,怎麼唱?」

  健叔哼哼道:「你總是心太軟,心太軟,獨自一個人流淚到天亮。」

  「你那是《心太軟》,你怎麼就斷定這歌叫你那名字呢?你別那麼落伍嘛,來,教你唱《紅豆》。」王超唱道,「有時候,有時候,我會相信一切有盡頭,相聚離開,都有時候,沒有什麼是永垂不朽……」

  收音機裡仍在傳出王菲的聲音,太陽在地平線上掙扎了一下,落了下去。我們開車經過一所中學,學校裡有的班級剛剛下課,男生幾個一群,女生幾個一群,騎車出來。他們穿著統一的校服,所以所有的攀比力量都集中在鞋子和自行車上,那些騎著破自行車的勢必也穿著「回力」鞋,灰溜溜地低頭從我們身邊獨自騎過。偶然有一兩對情侶,一起騎車離開。

  幾滴冬雨下在車窗上。學校邊烤羊肉串的還沒有收攤,雨就已經下大了。雨點輕柔地落在四周的車玻璃上,沒有發出聲音。王超找了半天雨刮器在哪裡,終於成功將雨刷啟動。視線頓時一片模糊。

  「這車就這樣,磨損了。我爹的奧迪,一刮就乾淨。」王超說,「一會兒雨大點,我的就能看清了。」

  健叔說:「淋不到雨就不錯了。」

  王超說:「我現在看不見路啊。」

  健叔說:「腦袋探出去就能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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