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韓寒 > 像少年啦飛馳 | 上頁 下頁
五一


  §172

  到了上海以後,我借錢在郊區租了一個房間,開始正兒八經從事文學創作,想要用稿費生活,每天白天就把自己憋在家裡拼命寫東西,一個禮拜裡面一共寫了三個小說,全投給了《小說界》,結果沒有音訊,而我所有的文學激情都耗費在這三個小說裡面。

  當文學激情用完的時候就是開始有東西發表的時候了。馬上我就我隔壁鄰居老張的事情寫了一個紀實文學,投到一個刊物上,不僅發表了,還給了我一字一塊錢的稿費。

  當時的文章背景是,我要老張講些自己的光榮事蹟,老張便回憶起自己的戰爭歲月,跟我講了兩個鐘頭,使我終於搞明白步槍和高射炮有什麼區別,我向他要了一張照片,馬上飛奔到屋子裡,看了一遍《知音》,大體瞭解這樣的文章要怎麼寫以後,立即揮筆疾書,文章的名字叫《真愛無敵啊!我的愛情在戰火紛飛的歲月》,裡面幫老張虛構了一個叫「劉秀英」的女人,怎樣幫助老張深入敵後,老張在她的幫助下,猶如一把尖刀插入敵胸膛,殲滅了敵人,但是劉秀英卻被鬼子發現最後給槍斃了。故事投出去以後,一個雜誌的編輯立刻告訴要錄用。這是我發表的第一篇科幻小說。

  此事後來引起巨大社會凡響,其中包括老張的老伴和他離婚。於是我又寫了一個《愛情沒有年齡呐,八十歲老人為何離婚》,同樣發表。

  §173

  這段時間每隔兩天的半夜我都要去一個理髮店洗頭,之前我決定洗遍附近每一家店,兩個多月後我發現給我洗頭的小姐都非常小心翼翼安於本分,後來終於知道原來因為我每次換一家洗頭店,所以圈內盛傳我是市公安局派來監督的。於是我改變戰略,專門到一家店裡洗頭,而且專門只找同一個小姐,終於消除了影響。

  這樣一直維持到那個雜誌組織一個筆會為止,到場的不是騙子就是無賴,我在那兒認識了一個叫老槍的傢伙,我們兩人臭味相投,我在他的推薦下開始一起幫盜版商仿冒名家作品。

  §174

  這段時間我常聽優客李林的東西,放得比較多的是《追尋》,老槍很討厭這歌,每次聽見總罵林志炫小學沒上好,光顧泡妞了,咬字十分不准,而且鼻子裡像塞了東西。但是每當前奏響起我總是非常陶醉,然後林志炫唱道:

  站在這裡,孤單地,像黑夜一縷微光,不在乎誰看到我發亮……

  這時候老槍一拍桌子說:原來是個燈泡廣告。

  此外還有李宗盛和齊秦的東西。一次我在地鐵站裡看見一個賣藝的傢伙在唱《外面的世界》,不由激動地給了他十塊錢,此時我的口袋裡還剩下兩塊錢,到後來我看見那傢伙面前的鈔票越來越多,不一會兒就超過了我一個月的所得,馬上上去拿回十塊錢,叫了部車回去。

  路上我疑惑的是為什麼一樣的藝術,人家可以賣藝,而我寫作卻想賣也賣不了,人家往路邊一坐唱幾首歌就是「窮困的藝術家」,而我往路邊一坐就是乞丐。答案是:他所學的東西不是每個人都會的,而我所會的東西是每個人不用學都會的。

  這樣再一直維持到我們接到第一個劇本為止。

  §175

  磕螺螄莫名其妙跳樓以後我們迫不及待請來一凡和製片人見面,並說此人如何如何出色。製片一看見一凡,馬上叫來導演,導演看過一凡的身段以後,覺得有希望把他塑造成一個國人皆知的影星。我們三人精心炮製出來的劇本通過以後馬上進入實質性階段,一凡被抹得油頭粉面,大家都抱著玩玩順便賺一筆錢回去的態度對待此事。

  電視劇搞到一半,製片突然覺得沒意思,可能這個東西出來會賠本,於是叫來一幫專家開了一個研討會,會上專家扭捏作態自以為是廢話連篇,大多都以為自己是這個領域裡的權威,說起話來都「一定是如何如何」,並且搬出以前事例說明他說話很有預見性,這樣的人去公園門口算命應當會更有前途。還有一些老傢伙骨子裡還是抗戰時的東西,卻要裝出一副思想新銳的模樣,並且反復強調說「時代已經進入了二十一世紀」,仿佛我們都不知道這一點似的,這樣的老傢伙口口聲聲說什麼都要交給年輕人處理,其實巴不得所有的酒吧舞廳都改成敬老院。

  其中有一個最為讓人氣憤的老傢伙,指著老槍和我說:你們寫過多少劇本啊?

  老槍說:這是第一個。

  然後那老傢伙說:這怎麼可能成功啊,你們連經驗都沒有,怎麼寫得好啊?

  老槍此時說出了我與他交往以來最有文采的一句話:我們是連經驗都沒有,可你怕連精液都沒有了,還算是男人,那我們好歹也算是寫劇本的吧。

  那老傢伙估計已經陽痿數年,一聽此話,頓時搖頭大叫「朽木不可雕也」然後要退場。退場的時候此人故意動作緩慢,以為下面所有的人都會竭力挽留,然後斥責老槍,不料製片上來扶住他說:您慢走。

  後來這個劇依然繼續下去,大家拍電視像拍皮球似的,一個多月時間裡就完成了二十集,然後大家放大假,各自分到十萬塊錢回上海。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