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韓寒 > 像少年啦飛馳 | 上頁 下頁 |
| 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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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最後我們從陸家浜路到中山南路的時候,是老槍把我叫醒的。我們的身後是南浦大橋,我們沿著中山東路,看著舊的上海,對面是東方明珠,一個外地人到上海總要費盡周折去爬一下的東西。我在上海很多時間,從沒有到它的腳下看過,我甚至不覺得它宏偉。還有旁邊的什麼國際會展中心,從外灘看要多難看有多難看,就幾個球堆在一起,碰上視力有問題的還以為那幾個球是從東方明珠上掉下來的。 §9 我們站在外灘的防汛牆邊的時候正好是要黃昏,老槍正為他付出的車費痛心,埋頭苦算今天繞著打車的錢要寫多少個字,計算結果是要寫兩千個字。 然後我們站在外灘,看著來往擁擠的人群,無數的人對我們說過這樣的話,讓一讓,正拍照呢。我們在外灘幾乎找不到一個可以長久佇立的地方。 §10 我們接著步行到紀念碑,這碑使人深深地體會到,上海沒有雕塑了。我們走過無數的相擁的情人無數暗淡的路燈無數江邊的坐椅,最後看見一個類似楊浦大橋模型的東西,知道到了老槍最喜歡的地方,外白渡橋。多少年來我一直以為橋的那邊就是浦東了。可是離開上海以後我才知道那橋下面的原來是蘇州河。黃浦江在我腳下轉了一個很誇張的彎。 §11 老槍的保留節目就是在橋上沉思。說是沉思一下,應該寫些什麼。每到這個時候我會覺得無比的滑稽和悲傷,覺得很多事就像老槍苦思冥想的文章,花去你無數的精力,最後你終於把它完成,而它卻不是屬於你的。 §12 然後我們奢侈地打車回去。當時黃浦江上已經起霧,有汽笛在江面上響起。可是我們有任務,我們呆在江邊也只能無聊。回去的時候直接走的高架,比起來的時候通暢多了,很快到達。當我們下車的時候,老槍說,我應該省錢去買個車。這不是一個不現實的建議,因為按照老槍現在的報酬,寫十年就可以了。當然,是個小奧拓,還不算牌照。 §13 老槍回去以後就開始埋頭寫東西。這人寫東西的時候極其認真,鍵盤啪啪作響數小時,不作休息。老槍用的是五筆,五筆的毛病就是如果碰上一個字給擱住了,完了,慢慢拆這字去吧。老槍剛來那會,聽說給「凹凸」兩個字給堵上了。堵了一天,又不願切成拼音,可以想像其萬分痛苦。之後他給「段」堵住過,給「尷尬」堵住過,堵得很尷尬。無藥可救的是,在每次堵住以後,老槍總是堅持不換拼音。我剛搬來的時候,就讚揚老槍這種不見黃河不死心的大無畏精神,覺得這才是個性,覺得老槍是個人才。 可是,遺憾的是,不是老槍真的一條道走到黑,只是他不知道還可以用拼音打東西。這廝用電腦,除了開機和存盤之外,其他一概不會。當我教會他怎麼用拼音的時候。每逢有字打不出,老槍總是立馬切到全拼,用得無比順暢。 §14 我們在這樣的環境裡為自己的未來努力,老槍為了有個車,可以遊蕩在上海的大街小巷裡,每天看衡山路,巨鹿路,淮海路,南京路,金陵路,復興路,可以在任何時間去外灘,所付出的代價是不能下車,只能在車上看。因為沒有地方給你老槍停車。前提是老槍有車。估計到老槍有車的時候,就沒有外灘了。因為科學家說,上海在以每年幾釐米的速度沉向大海。我們相信科學家叔叔說的話,因為我的夢想,一年級的時候是科學家。 老槍的夢想,一年級的時候是做個工人,因為咱們工人有力量。到了老槍有力量的時候,知道工人的力量其實只是肌肉的力量,然後老槍也想去做個科學家,因為科學家的力量好像更加大一點,科學家可以造原子彈。悲哀的是,老槍研究得出,科學家造的原子彈,往往是往工業區扔的,於是,有力量的工人就消失成塵埃。當後來的理想消滅前面的理想,然後後來的理想也隨著消失的時候,老槍感到這個世界完了,既然這樣,不如讓它完蛋得更加徹底,於是,老槍選擇了文人。 §15 當我們站在外灘的時候,我安慰老槍說,其實科學家不一定非要造原子彈,他可以做些其他的有意義的事情,比如說,推測我們腳下的這塊地方什麼時候沉入大海。然後坐在實驗室裡,和我們一起沉入海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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