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韓寒 > 像少年啦飛馳 | 上頁 下頁 |
| 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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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若干時間以後我很不幸地進入了另外的一個流氓圈子。我的同事,一個叫老槍的,成為我的朋友。此公畢業於一個師範,此師範的名字偏僻罕見,至今沒有背出。老槍的夢想從小就是成為一個文學家,這點和書君他爹有異曲同工之妙。真是沒有想到這個時候還有要當文學家的,我們的熱情,居然還有沒在學校裡給滅了的。 §3 老槍幹這一行當已經有四年多,這是他痛苦的四年,因為我們的工作是寫東西,一天六千字,給你兩百元的稿費,然後交給老闆。一個月以後,就可以看見自己的東西變成了書,在各大地攤流行,內容是你寫的,可惜作者是賈平凹池莉了。老槍寫了兩本賈平凹的長篇,一個劉墉的散文集子,最為神奇的是,他居然還在加入這個行業以後的第二年寫了一個瓊瑤的東西,差點給拍成電視,後來那幫傻×去找瓊瑤談版權的時候,瓊瑤看著標著她的名字的書半天不認識。這事曾經成為一個新聞,使老槍頗為得意。當然,得意是暫時的,接下去的是空虛和妒忌。空虛的是,自己混了4年,寫了好幾百萬字,都幫別人揚名或者臭名去了,自己留下些什麼自己都不知道。至於妒忌的是什麼,一樣不知道。 剛來這陣子我負責寫校園純情美文之類的東西,老槍在做一個餘秋雨的。因此老槍痛苦得無以復加,改寫瓊瑤的東西時,都成這樣: 我趴在細雨的窗口,看見我夢中的男孩,心跳得厲害,看見他穿過雨簾,我馬上跑出教室,沒有帶任何遮雨的工具。在我踏出教室門口的一刹那,突然,一種沉重的歷史使命感壓抑在我心頭,多少年的文化在我心中吐納,當我趕上去對那個男孩進行人文關懷的時候,發現他也在凝視著我,雨水從我們的臉上滑落,他看著我的眼睛,我醉了,看見他的臉上寫滿了上下五千年留下的滄桑。 後來這東西經過修改,印刷了五萬本,充斥盜版書市場,書名叫瓊瑤純情系列,《窗外》姐妹篇,大陸惟一授權出版,瓊瑤小說珍藏版《門外》。一次我和老槍去逛書市的時候,看見一個肥頭大耳的傢伙,向老槍推薦,說,哥們兒,這是瓊瑤最新的東西,送你女朋友,一定喜歡,原價是二十塊,你看這天快下雨了,我也收攤了,要不我給你五折。 §4 這書老槍拿到八千。當時我們住在市區一個很小的房子裡,上海。 §5 我的美文系列他們給了我六千,為此我努力了兩個月,因為我對文學本來沒有幻想,所以痛苦僅僅限於有的時候湊不滿字數上。老槍的痛苦是他熱愛文學,文學不熱愛他,他寫過幾十萬字的小說,沒有地方發表,後來除了一個保留的之外全部送賈平凹了。這些東西換了兩萬多的人民幣。老槍的愛好是喝酒,沒錢就不能喝酒,沒有酒就不能寫東西,不能寫東西就沒有錢。寫了東西有了錢有了酒卻沒有東西了。這就是老槍的生活。 老槍的喝酒是我見過的最厲害的,此公每天要喝白酒半斤,刺激靈感。有一回,應該是九月一號,只見老槍背個大書包出門,我以為他是懷念學校生活去念書了,沒想到半天拎一包酒回來,放在寫字桌上,開一瓶,喝一口,說,咱今天寫個李白的小說。 我和老槍住的地方是那個盜版集團解決的。房租都是他們出,任務是每個月拿出至少十萬的東西。我們用的是最落後的電腦,存個盤等同於我們把泡面衝開的時間。每次我們寫得饑餓不堪,總是泡個面,說,存盤吧。老槍邊存邊罵,丟吧,丟吧,都丟了。事實是我丟過文件,老槍因為對磁盤和電腦愛護有加,從來沒有丟失過東西。 §6 從我們住的地方到外灘有一個小時,每隔兩天的黃昏,天知道老槍轉什麼路什麼路的都要去外灘。他本不住在上海,對外灘有一種天生的嚮往,還有和平飯店和暮色裡的鐘聲。我有一次和老槍去過,這次我們是叫車去的,因為我們剛拿到幾千。我們叫的普桑穿過靜安寺,穿過淮海路,看見美美百貨,我們都在掂量我們手裡的幾千到那裡能買幾塊手帕。然後穿過寶慶路,到達衡山路。我們這時候和外灘是背道而馳的。我們路過衡山賓館,看著老時光從視線裡消失,路過地鐵站,然後拐上肇嘉浜路,看見無數的寫字樓在兩邊消失,無數的穿得像個人樣的人從裡面走出,叫了一輛車後也消失了。老槍於是指責他們在如此優越的條件下寫出如此差的文學作品。我就提醒老槍,說,那幫手裡提個包的傢伙不是寫東西的。老槍說我知道。 可能的就是老槍實在很久沒有罵人了,憋得不行,想找個罵的寄託。然後在到達徐家匯的時候,老槍終於解除對肇嘉浜路上的人的仇恨,安慰自己說,不要這麼罵人家,好歹也是個生物。 §7 然後老槍堅持不走高架,在地面上慢慢地磨。在我去北京之前,我一直對上海的堵車十分痛恨。我們從下面走走停停,看見邊上停著的無數的高級轎車,裡面坐著無數的生物,如同我們一樣莫名其妙,在徐家匯的時候,我們覺得上海真是個天堂,只要你有錢,還要有女朋友,不然那麼多的法國梧桐就浪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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