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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


  雨翔既做人又做鬼,無論哪方勝利都不會吃虧,所以心安理得看著。前面的報名點顯然發現一個雨翔性質的人,放話說:「大家聽著,一個人不可以報兩個項目,如果要報電視臺的編輯,大家要先去報記者團,我們自會在裡面選。」雨翔一時難以定奪要報哪個,照理說鬼多力量大,但競爭太激烈,怕選不上;想去電視臺做學生新聞主持,突然間看到了錢榮也報電視臺,為表示道路不同,毅然留在廣播站。

  考場在一間密室裡,先問姓名,俟對方回答,聽到聲音不甜美者當場謝絕。林雨翔命大,第一關竟然闖過去。第二個問題:「你口才好嗎?」

  林雨翔自以為謙虛道:「一般。」這個謙虛像商場裡打折,無論折扣多低,自己還是賺的。

  問:「具體點呢?」

  林雨翔撒個謊道:「晚上熄燈後一寢室的人都聽我說歷史故事。」這個謊有三層深奧的含義,一是他林雨翔口才極好,全寢室的人都聽他說話;二是他林雨翔歷史知識豐富;第三層最妙——假使後面的口試沒發揮好,理由可以是現在不是晚上熄燈後。從這點看來,林雨翔的口才仿佛隆冬時的腳,白天被嚴嚴實實地裹起來,不能輕易示人,到了晚上方可顯露。

  問者點幾下頭:「那麼你報名廣播台的動機是什麼呢?」

  「證明自己。」

  「那好,請談談你對人生的感悟。」

  雨翔一時語塞,感悟不出。

  問:「為什麼不說話了呢?」

  雨翔突然聰明了,說:「沉默是金。」這個妙手偶得的感悟使雨翔對自己肅然起敬,恨不得大叫一聲「說得好」。

  問者也對雨翔肅然起敬,讓雨翔念一段栗良平的《一碗陽春麵》(高中語文課本中的文章)。開始念得挺順,後來栽就栽在嘆詞裡。日本人對文章裡的嘆詞毫不吝嗇,一個接一個,頻繁得像中東的戰事,如「唔——陽春麵」、「好——咧」、「真好吃啊」、「媽媽你也吃呀」、「啊,真的」、「哦,原來是這樣」。

  林雨翔沒有日本人那種善於狡辯的舌頭,讀起嘆詞來不能達到千回百轉的效果,自己也覺得不堪入耳,讀到後來自己為自己搖頭。問者道:「可以了。謝謝你,如果你被錄取,我們會通知的。」

  林雨翔出門見錢榮也邊謝邊出來,笑掛在臉上捨不得抹掉,看見林雨翔就問:「你如何啊?」雨翔的當務之急就是殺掉錢榮臉上的笑,說:「哦,你說那個啊,我會不錄取嗎?」心裡一個聲音「也許會」。錢榮聽不到林雨翔的心聲,想這小子信心十足,肯定十拿九穩。

  雨翔問:「你呢,你又如何呢?」錢榮說:「我一般會取。」雨翔氣勢上壓倒對方,終於獲得勝利,開心了一個上午。林雨翔懶得乘車回去,決定留在學校。中午一過,一些過了一夜的寄宿生紛紛回去,偌大一個市南三中裡沒幾個人。雨翔呆呆地望著只剩一個殼的校園,悵然若失。宿舍大樓右側是一幢年久失修的紅磚樓,說「失修」是冤枉的,學校每年都修,無奈中國學生厲害,看到了公物有極強的摧毀欲望,前面在修後面跟著一幫子人在破壞。

  這幢紅樓叫「貝多芬樓」,學生當聾子好欺負,近幾年裡大肆破壞,開門不用手,都用腳和身子,而手留著刻字用。校領導只好變成瞎子,說要再造一幢。以前幾屆畢業出去的學生對這幢樓破壞得有了感情,都寫信說要保持古典風格,拆不得。現屆的學生認為這幢樓還有其破壞價值,打出孫中山「物盡其用」的口號。中國學生做事喜歡直奔兩個極端而去,好事要做到底,壞事也不能半途而廢。這幢樓留著要給後幾屆的學生破壞,也當是學哥學姐們留下的一份厚禮。貝多芬樓就留了下來,成為學生學業負擔下的發洩物。

  貝多芬樓裡有一個練琴室,那些鋼琴托了貝多芬樓的福,也被踐踏得尊容大毀。有一架鋼琴上刻了一句至理名言:「彈琴(談情)要和說愛連在一起。」學校四處追緝這位思想家,最後得到消息,這句話十年前就在上面了,教育了整整半代人。去貝多芬樓練琴的每天都有,而且都是城裡小有名氣的藝術家。藝術家都和這幢樓差不多髒,一見如故,像看到了自己的再生;這幢樓也難得看見同黨,每逢藝術家在裡面作畫彈琴都敞門歡迎。藝術是高尚的,但藝術家不一定全都高尚,有的和學生淪為一類,也在門上樑上刻字。今年學校實行封閉式管理,所謂的「封閉式」管理就是關門打狗式,不允許外人進入學校。

  既然是關門打狗,學生當然要有個狗樣,學期伊始每人交了兩張兩寸照片,一個月後領胸卡。學校可以「閉關」,卻做不到「自守」,幾個熟絡的琴師依舊來練琴,幸虧這些人有點水平,每天彈《秋日的私語》,不再去彈自己譜的曲,整個校園仿佛服了中藥,氣絡通暢不少。今天是週末,依然有人練琴,靜心聆聽,雨翔竟聽出了意境,仿佛看見往事再現:和梁梓君大鬧「夜不眠」——應該是看他鬧;戰無不敗的作文詩歌比賽;擦肩而過的Susan;不知是敵是友的羅天誠;趙鎮長,金主任……突然想要寫封信,然而寫信也要一定的文學功底,尤其要衛斯理那種日產萬字的功夫,往往寫前腦子裡的話多得要溢出來,寫時那些話就仿佛西方總統候選人當選前的承諾,沒一句能落實下來。

  兩眼定定地看著「最近還好嗎」這一句話,方才的千言萬語已被它概括進去,寫了半天也拼不滿四五行,心裡為朋友沒面子,而且最主要的是要浪費一張郵票,只為讓對方滿心欣喜地看一些空話後再滿心失望,朋友何幸之有,郵票何幸之有!林雨翔想給Susan寫封信問候一下,不知是時間太少懶得寫了或作業太多寫得懶了,或者都不是,只有一個信念,錯過都錯過了,三年後再說。

  錢榮還躺在床上等他爸派車來接,見林雨翔在發呆,說:「你在想誰?」說完意味深長地一笑。

  林雨翔淡淡說:「沒想誰。」

  錢榮突然跑到雨翔面前說:「告訴你一個消息,我要去追姚書琴!」

  雨翔大驚,說:「你老虎屁股也敢摸?」

  錢榮擺擺手說:「呐,我因為被她記錄的名字次數太多常被梅萱罵,我決定和她改善關係,用我的博識去感化她。」

  雨翔咧嘴說:「你就為這個?」

  錢榮又把主題向下挖掘一層:「我一個人在學校裡閑得無聊,況且她也不錯,又白又嫩的,凶可以改嘛,她這麼凶,肯定沒人追過,說不定還是初戀,有個那個可以打發掉許多寂寞。」

  下面車喇叭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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