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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五


  錢榮正在吹牛,身旁圍了十幾個女生前俯後仰地笑。錢榮越吹越有興致:「我十二歲那年,跟我爸去北京,第一個去拜訪肖復興——」「哇——」一個知道肖復興的帶頭叫起來。錢榮又道:「我爸帶了我的作文,肖復興一看就斷言我能在文學上極有成就。」

  「哇——那你發表過文章嗎?」

  「發表文章,哼!那些報紙哪有發表我文章的資格!」錢榮一言,把全世界的報紙貶為草紙。雨翔替他爸鳴不平,在旁邊豎起耳朵聽。錢榮罵人罵絕,罵成草紙了也不放過:「憑我爸和那裡面人的關係,要發表文章輕而易舉如反掌!而且我的性格註定我是方外之人,玩世不恭,卻也淡泊了名利……」

  雨翔潑冷水道:「怕是水平不夠吧。」不料冷水還沒潑到錢榮身上就被女生擋了回來:「你有什麼資格這麼說!」

  雨翔道:「我至少還發表過文章!」雨翔那篇文章好比一碗冷飯,可以隨時再炒一遍惹別人眼饞。眾女生裡有人記起來,說:「不就是那個介紹的時候說自己發表過文章的那個麼?」「對對,我記起來了,林雨翔。」

  錢榮急忙說:「你發表過多少字的文章?」

  雨翔大窘,不能拍拍胸脯自豪地說六百個字,裝糊塗說:「我也記不清多少。」錢榮說:「怕只有一篇吧。」這句隨口貶低的話歪打正著,雨翔背過身一笑說:「我會嗎?下個禮拜我把文章帶過來。」這話說了自己也後怕。

  錢榮道:「你的隨筆本借我拜讀一下。」他故意把「拜讀」兩字念得像沒睡醒時的眼神般飄忽無力。

  雨翔這次說了真話:「我這個寫得不好。」

  錢榮乘他不備,搶過本子念:「……瓊瑤的文章是一種垃圾,是一種誤導,是……我真不懂,那麼多重複的『兩雙眼四行淚』和乏味的拖遝的無意義的對話……什麼樣的書寫給什麼樣的人看,讀這種書的人水平一定不會很高……」

  這些話犯了眾怒,女生的罵多得來不及記,一句一句疊著:「你憑什麼說瓊瑤,就你一個人高高在上!」「你清高什麼,瓊瑤的書那麼好,你寫得出來你去寫!」「寫不好就說人家!」……

  雨翔仿佛搶救一個全身大出血的病人,這裡堵住了那裡又噴出來,徒勞一陣,解釋不濟,只好宣佈病人死亡:「好好好,算我說錯了。」這話裡還帶有明顯的反抗,被女生一眼看破:「什麼『算了』,明明是你不服氣!」

  雨翔揮揮手說:「好了,我說不過,我瞎寫的,可以了吧。」

  錢榮最後補一槍,道:「早就該承認了。」

  雨翔無言以對,懷念被馬德保寵的那些日子,想在初中裡真是春風得意,大小比賽參加無數,雖然最後只是襯托別人,卻也磨練了一身的比賽經驗。到了市南三中,梅萱不賞識,這倒也罷,錢榮這小子又有乾隆的餘勇,膽敢和他過不去,一口氣咽不下去,要重樹威信。可威信這東西不比旗杆,倒下去了扶幾把又可以豎起來;要樹立威信的最好辦法便是屈才去參加學生會的組織,得一身的職位,說起來嘴巴也沾光。

  市南三中恰在搞一個素質教育周,提倡把課餘時間還給學生,往年還的方式就是成立興趣小組,這個興趣小組不是培養學生興趣而是培養教師興趣,並不能想去哪個去哪個,都是老師安排的,學生有著古時候結婚的痛苦——明明不喜歡對方,卻要跟對方廝守。今年市南三中大進一步,允許自由報名,雨翔瞄準三個組織——文學社、記者團、廣播電視臺,而且立刻把一夫三妻的設想付諸行動。

  週六上午各組織招生,雨翔洗頭刮臉,說要用《三十六計》外的一招美男計。到了胡適樓門口見都是報名的學生,鼓足信心向文學社報名點走去,一看負責人大失所望——一位半禿的老教師負責篩選,那老師一臉不食人間煙火狀。林雨翔苦於沒有用計的對象,只好去靠自己的實力。中國的文學仿佛伍子胥的心事,有催人老的本領,旁邊兩個陪考的年紀加起來可以去看虎門銷煙。挑選形式十分新鮮,一桌十人聚一起,討論對中國作家名著的觀後感。

  雨翔排到第二桌,所以靜看第一桌人廝殺。主考者眼睛眯著,像是在挑蟋蟀,看誰鬥得最猛揀誰。最後一個下口千言離題萬里的人勝出,女生叫不公平,主考上前手指點幾下桌面說:「機會就擺在你們眼前!要爭取。」再提起手晃幾下,仿佛他的手就是「機會」,說:「未來是市場經濟,要從小有競爭意識。」那只獲勝的蟋蟀在後面洋洋得意地笑。

  第二桌的議題是讀《紅樓夢》的認識與感想。雨翔沒讀過《紅樓夢》原著,只讀過縮寫本,而且縮得徹底,只有七八百字,茫然一片空白,一點印象也沒有。只見旁邊一個女的一遍一遍站起來說:「這是中國第一本把女人當人寫的小說!光憑這點,它應該在中國文學史中占一席之地!」

  言下之意《紅樓夢》在中國文學史裡還沒有位置。對面一個男生又站起來開河:「這位同學您錯了!我們在這裡歡聚一堂主要討論這部書的藝術價值而不是藝術地位。」雨翔覺得四面八方都是聲音,不說不行,站起來把僅有的知識憋出去:「《紅樓夢》這書前面是曹雪芹寫的,而後面是高鶚所寫……」九個人聽著,要看這小子半天沒吭一聲有什麼高見。林雨翔沒有高見,仿佛一個要跳崖的人,前後都沒有了路,只好跳了再說:「我認為這本書都是曹雪芹寫的,根本沒有什麼高鶚。」結果這一跳極為成功,不但死得好看,而且還成了仙。對面那男生站起來說:「我認為這位同學說得極對!」

  女生不服,站起來不算,還學赫魯曉夫砸桌子,給自己的話伴奏:「但事實證明前八十回和後四十回筆法不相同,一個曹雪芹怎麼會寫出兩種文筆!」破壞完公物坐下去,對著雨翔笑。雨翔把那笑作化學分析,發現一半是奸笑一半是嘲笑,心裡一冷。主考說:「好了,同學們討論得十分熱烈!」然後把那一男一女留下,雨翔作為倆人的啟蒙人,卻沒有入選,暗罵一句,去考記者團。幸好記者團裡不用嘴,只要寫一篇描寫市南三中風景的文章,那幫考記者團的都有小題大作的本能,寫了半個鐘頭還沒收筆。雨翔把市南三中概況寫一遍,第一個交了卷子就走,想這次定取了,因為寫新聞報道要簡要切題。

  報廣播電視臺的人最多,前面排隊的人笑著說:「這種地方,電視臺像在選美,誰漂亮誰上;廣播台像在選鬼,怎麼醜的人都有。」排在隊伍裡報電視臺的人一陣哄笑;報廣播的妄自菲薄,真把自己當鬼,心裡罵電視臺的人侵犯了鬼權,傷到了自尊。幾個長得漂亮的鬼作為形象代言人,說:「你們這種靠臉蛋吃飯的,像一種什麼職業來著……」喻體沒說,表示有什麼侮辱也是你們自己想的。報電視的都不敢說話,不是不想,而是報廣播的數量多,鬼山鬼海,犯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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