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韓寒 > 三重門 | 上頁 下頁
三三


  ▼第八章

  期末考試終於結束。展望未來,整個寒假都是由書本銜接成的。在期末總結大會上,校方說要貫徹教委關於豐富學生生活的精神。眾生皆知,這是教委所做出的少數幾個正確決策之一。不幸「豐富生活」的口號仿佛一條蛔蟲,無法獨立生存,一定要依附在愛國主義教育上。愛國必要去南京,因為南京有許多可進行愛國主義教育的名勝古跡。去過一趟南京回來後必會獻愛,可惜獻給板鴨了。

  學校安排了一天給這次活動,早上三點出發,晚上十點回家,只留四個小時在南京本土。可見愛的過程是短暫的而愛的回憶是無窮的。在愛的路上會有區電視臺來做一個節目,另有教委之人下凡督導。這些人此行主要目的是在電視上露臉兼弄幾隻板鴨回來兼督導。

  愛的降臨往往是匆忙的,校方通知眾生第二天就要出發,半夜兩點半集中。

  傍晚六點林雨翔去超市購物。這小鎮最窮的是教育最富的是教育局,據說這個超市乃是教育局的三產。然而上樑不正下樑歪,這超市里混雜不少三無商品,且商品雜亂無章,往往能在文具架上找到三角褲,引得學生浮想聯翩,想這年頭教改把三角褲都納入學生用品類了。不過細想之下還是有道理的,學校裡通常課程安排太密,考試時間太長,實在憋不住只好——林雨翔一想及此,啞然失笑。

  挑了半天籃裡只有一支口香糖,體積上比較寒酸。正當此時,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果然是Susan和沈溪兒在一起購物。女孩渾身都是嘴,倆人的籃子裡東西滿得快要外溢。林雨翔恨不得大叫要實行共產主義。

  雨翔馬上畫好藍圖——他將穿過三個貨架然後與倆人不期而遇。一路上必須補充物品,不管什麼先往籃裡扔再說,大不了過會兒放回去。於是一路上仿佛國民黨徵兵,不論好壞貴賤,一律照單全收。到第三個路口的鏡子旁雨翔苦練了幾個笑容,把自己迷倒以後保持這個笑容靜候Susan。不幸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笑臉變成不穩定結構,肌肉亂跳。雨翔心想這樣不行,索性改得嚴肅,因為女孩都喜歡流川楓型。不料在變臉過程中Susan突然從拐角出現,雨翔大為尷尬,忙舉起籃子說:「嗨,去南京準備些東西。」

  Susan掃了籃子一眼,哈哈大笑,指著籃子裡的東西說:「你去南京還要帶上這個啊?」

  雨翔問:「哪個?」然後低頭往籃裡一看,頓時血液凝固,只見一包衛生巾赫然在最頂層。大窘之後林雨翔結巴道:「這——這是我以為用來擦嘴巴的——餐巾紙。不好意思,眼誤眼誤。」

  沈溪兒不放過,傷口上撒鹽道:「喲,還是為大流量設計的,你可真會流口水啊!」

  Susan在一邊調停說:「好啦,溪兒,別說了。」

  沈溪兒道:「怎麼,你心痛這小子啊?」

  「你才心痛呢——」

  林雨翔只顧在一旁搔後腦勺,搔了好久才意識到最主要的事忘了做,偷偷拿起衛生巾,往身後的文具架上一放,終於大功告成,同時心裡有點清楚了這一架上為什麼會有內褲。原來幸福的人各有各的幸福而不幸的人有著相同的不幸。

  Susan看林雨翔完工,岔開話說:「噯,林雨翔,你晚飯吃了嗎?」

  林雨翔明知這個問題很妙,如果沒吃,那對方肯定會盛情邀請。儘管林雨翔剛撐飽,但為了愛情,只好委屈胃了。林雨翔拍拍肚子,不料拍出一個飽嗝,二度大窘,忙說:「餓得我都打飽嗝了!」

  愚蠢和幽默往往只有語氣之別。林雨翔這句蠢話被Susan聽成笑話,又「哈哈」不止。林雨翔等待著Susan的邀請,不想Susan這笑的慣性太大,要停住這笑好比要刹住火車,需耗時許多。沈溪兒此時又給林雨翔一個沉重打擊:「那還不回家去吃?」

  Susan笑不忘本,說:「算了,讓他跟我們一起吃飯吧。」

  沈溪兒兩邊打擊:「你說你是不是對這小子有意思?」

  Susan忙表示沒意思:「哪裡啦,就一頓飯嘛,算是上次在周莊的回請啊,走啦!」

  林雨翔誠恐誠惶地跟著她們走,偶爾掃一下自己的籃子,發現裡面竟還有一包「噓噓樂」,嚇了一跳,看四下沒人注意,忙和餅乾放在一起。

  三人去就餐的飯店是「走進來」快餐廳。這地方剛開始生意不振,服務態度又粗暴,顧客大多是走進來滾出去的。最近改變特色,推出情侶套餐,最後還奉送一枝玫瑰。儘管這枝玫瑰長得像這家店以前的生意狀況,但始終聊勝於無。在這裡,戀人每逢進餐和談話到山窮水盡之時,服務員總會操一口不標準的普通話說:「先生小姐,霉鬼。」這樣平添幾分溫馨氣氛,本來要吵的架都因故推遲到店外了。推出這一套經營理念後小店安靜不少。舉凡酒店,在裡面喧鬧發酒瘋的多是政府人員,而這些人小店也招待不起,因為他們白吃白喝後會就玫瑰召開一個統籌會議、兩個基層擴大會議、三個群眾座談會議,再召集社會上有名的流氓開一個名流學術研討會議。情侶就不會。

  林雨翔鎮定自若要了一瓶啤酒,硬是吞了下去,一展豪氣,頭腦發沉,頓時變成一個集傲氣霸氣和酒氣于一身的男人,拍著桌子追憶似水年華,說:「老子小時候飽讀詩書啊,Susan,你沒讀過吧?告訴你,古人很多東西是沒道理的,你們思考問題要換一種思維方式。」說著雨翔換一個坐的方式,趴在桌上,兩眼直勾勾地盯住Susan,說:「你們的思維方式都是延續性的,而我的是逆向的——『逆向』,懂不懂?就是——比方說一般人說到了感性後,下一個說的就是理性,而我說到感性後,下一個就給你們說性感。」

  說著林雨翔捋一下袖子。沈溪兒居安思危,以為雨翔要用形體語言,忙要護著Susan。不想林雨翔動機單純,揮手說:「再來一瓶!區區小酒,不足掛齒,老子喝酒像喝奶似的,快拿一瓶力波牛奶!」

  Susan站起來扶住雨翔說:「好了,別喝了,走了,時間差不多了。走啦。」

  沈溪兒也忙去拖,林雨翔推開她們,說:「你們真以為我醉了,我真可謂——」說著想找一句古詩詞證明自己牛飲本事巨大,可惜這類東西遭了禁,生平未見,只好把「謂」字拖得像偉人作古時的哀悼汽笛。

  沈溪兒一語掐斷汽笛說:「謂個屁,走!」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