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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


  這次去門衛間去得十分有價值,這些信落到班主任手裡,後果很難說。林雨翔豐收後回家,路上對那本爛雜誌大起敬意,原以為它的發行量不過二三十本,看來居然還不止。可見這些破作文雖然又愚又呆,但後面還有一幫子寫不出破作文的更愚更呆的學生跟隨著呢。

  林母聽到看到魯迅文學院的邀請,竭力建議雨翔參加。其實她並不愛魯迅,只是受了那個年代書的影響,對梁實秋恨得咬牙切齒,引用軍事上的一條哲理,「敵人的敵人就是我的朋友」,所以,既然朋友的學院函請,便一定要賞臉。她又把喜訊傳給林父,林父最近和林母有小矛盾。按照邏輯,「敵人的朋友就是我的敵人」,所以,堅決反對,說一定是騙錢的。

  晚上補課補數學。任教老頭爽朗無比,就是耳背——不過當老師的耳背也是一種福氣。他是退休下來的高級教師——不過說穿了,現在有個「高級」名義算不得稀奇,上頭還有「特級」呢,興許再過幾天,「超級老師」都快有了。高級老師深諳數學,和數學朝夕相伴,右眉毛長成標準抛物線;左眉毛像個根號,眉下眼睛的視力被那根號開了好幾次方,弱小得需八百度眼鏡才能復原。他極關愛學生,把學生當數學一樣愛護,學生卻把他當文學一樣糟踐。這次補課也一樣,沒人要聽他的課。

  課間林雨翔把收到的信全部展示給梁梓君,梁梓君挑了幾篇字跡最破的,說這些值得回。林雨翔問原因,梁梓君引用數學老師的詞語,妙語說一般而言,女性的美色和字跡成反比,人長得越漂亮,字跡越難看。

  林雨翔又被折服,和梁梓君就此開闢一個研究課題,兩人鑽研不倦,成果喜人。最後結論是Susan是個女孩子裡的奇人,出現頻率和偉大作家一樣,五百年才能有一個。林雨翔備感珍惜。梁梓君問她電話號碼,雨翔警覺地說不知道。

  梁梓君失望地給手裡的信估計身價,打算改天賣掉。林雨翔吃驚地問信也能賣錢,梁梓君說:「現在的人別看外表上玩得瘋,心裡不要太空虛哦!這種信至少可以賣上五六元一封,你沒看見現在雜誌上這麼這麼多的交筆友啟事?」

  「嗯。」

  「全送給我了?」

  「沒問題!」

  數學教師老得不行,身子一半已經升天了,頭也常常犯痛。他留戀著不肯走,說要補滿兩個半鐘頭。白胖高生怕這位老人病故此地,收屍起來就麻煩了,不敢久留他,婉言送走。

  時間才到七點半。梁梓君約林雨翔去「鬼屋」。林雨翔思忖時間還早,父親不在,母親一定去賭了——她在和不在一個樣,頓時膽大三寸,說:「去!」

  「你知道鬼屋在哪裡吧?」

  「不知道。」

  「你呀,真是白活了,這麼有名的地方都不知道!」梁梓君嘲笑他。

  林雨翔又委屈又自卑,油然而生一種看名人錄的感覺。他問:「那個地方鬧過鬼?」

  「鬼你個頭,哪來的鬼,可怕一點而已!」

  「怎麼可怕?」

  「我怎麼跟你說呢?這個地方在條弄堂裡,房子坍了,像很早以前那種樓房,到半夜常有鬼叫——是怪叫。」

  話剛落,一陣涼風像長了耳朵,時機適當地吹來。林雨翔又冷又怕,沒見到鬼屋,已經在顫抖了。

  「敢不敢去?」

  「我——敢!」

  兩人驅車到日落橋下。那裡是一片老的居民區,林雨翔好幾年沒有去過了。路驟然變小。天上沒有星月,襯得這夜空格外幽涼。

  梁梓君導遊:「快到了。」

  林雨翔頓時像擁有狼一樣的耳朵,廣納四面聲音。他沒有聽到鬼叫。

  梁梓君引經據典嚇人:「在傳說裡,這地方曾經有四個被日本人活埋的農民,死得很慘,一到晚上就出來聚到鬼屋裡,聽人說,那四個鬼專管這鎮上人的生、老、病、死。還有人見過呢,眼睛是紅的。那個人沒過幾天就死了,全身發綠,腦子爛光!恐怖!」

  林雨翔身上的雞皮疙瘩此起彼伏,狼的耳朵更加靈敏,只聽到「沙沙」的落葉卷地聲和風聲,一句古詩見景復蘇,湧上林雨翔的記憶——「空聞子夜鬼悲歌」。

  側耳再聽半天,隱約聽見有麻將牌的聲音。這種漆黑駭人的地方,恰好是賭徒喜歡的,說不準那四個鬼也正湊成一桌玩麻將呢。

  林雨翔岔開鬼話題:「這地方賭錢的人很多啊!」

  梁梓君:「是啊,不要太多,就像——」他本想比喻說像天上的繁星,抬頭看見連星星都怕褻瀆自己的清白去比喻賭徒,一顆沒有,於是急忙改口:「多得數不清!」

  「唉,賭徒加鬼,正好是賭鬼。」

  「大作家,別玩文字了!」

  林雨翔突然想到「賭鬼」這個詞造得有誤,鬼一定不會服氣。因為感覺上,那「鬼」好像是賭注,比如甲問乙:「你們賭什麼?」乙答:「我們賭鬼。」語法上還是成立的。應該叫「鬼賭」才對。

  林雨翔剛想把自己的巧思妙見告訴梁梓君,只見梁梓君神經質地一刹車,說:「下車,到了!」

  林雨翔緊張得用以自我放鬆的「賭徒見解」都忘了。停下車鎖好,見四周只是些老房子,問:「哪來的鬼屋?」

  「別急,走進那弄堂——」梁梓君手一指身後的黑弄。林雨翔扭頭一看,一刹那汗毛都直了。那弄堂像地獄的入口,與它的黑暗相比,外邊這夜也恨不得要自豪地宣稱「我是白天」了。

  林雨翔跟隨著梁梓君走進弄堂,頓時舉步艱難,但礙於面子,還是要艱難舉步。四周暗得手貼住鼻子還不見輪廓,仿佛一切光線膽小如雨翔而虛榮不及他,都不敢涉足這片黑暗。

  提心吊膽地不知道走了多久,眼前頓時有了感覺。那兩隻荒置了半天的眼睛終於嗅到光線,像餓貓看見老鼠一樣捕捉不已。

  看仔細了眼前的東西,林雨翔的腳快酥了。那幢危樓佇立在一個大庭院裡,半邊已經坍了,空留著樓梯。這樓解放前是教堂,解放後做醫院,坍了十多年。總之,無論它做教堂做醫院,都是一個害人的地方。坍了更壞人心。林雨翔不知道這樓的簡歷,以為是從天而降的,更嚇著了自己。林雨翔「困倚危樓」,顫聲說:「有什麼好怕的?」

  「不怕,就上去!」

  林雨翔聽到要上樓,躊躇著不前。

  梁梓君說:「你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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