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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


  「哦?」沈溪兒這個疑問詞發得詳略有當回轉無窮,引得雨翔自卑。

  「沒事的,你去做你的事吧!」

  「不,我要看住你,免得你尋死,你死了,我會很心痛的——因為你還欠我一頓飯呢!」

  林雨翔活了這麼多年,價值相當一頓飯,氣憤道:「沒你事了。」

  「好了,你一個人靜靜吧!想開點,排隊都還輪不上你呢!」沈溪兒轉身就走。

  雨翔低頭擺弄信,想這裡面不會是好話了,不忍心二度悲傷。班主任進門在發卷子,嚇得雨翔忙把信往屁股下塞——這班主任愛拆信遠近聞名,凡視野裡有學生的信,好比小孩子看見玩具,拆掉才罷休。

  待了幾分鐘,班主任走了。那信被坐得暖烘烘的,已經有六七成熟,只消再加辣醬油和番茄醬,即成阿根廷牧人有名的用屁股的溫度烤成的牛扒餐。

  雨翔終於下決心拆開了「牛扒餐」。裡面是張粉紅的信紙,寫了一些字,理論上正好夠拒絕一個人的數目而不到接受一個人所需的篇幅。

  雨翔下了天大的決心,睜眼看信。看完後大舒一口氣,因為這信態度極不明確。

  雨翔:

  展信快樂。

  說真的,我看不懂你的信。

  跟隨嗎?我會去考清華。希望四年後在那裡見到你。一切清華園再說。

  雨翔驚異于Susan的長遠計議。林雨翔還不知道四天后的生活,Susan的藍圖卻已經畫到四年後。清華之夢,遙不可及,而追求的願望卻急不可搖,如今畢業將到,大限將至,此時不加緊攻勢,更待何時?

  週三時,雨翔又在神氣的樓房裡補作文——本來不想去補,只是有事要請教梁梓君。作文老師在本地聞名遐邇,可惜得了一個文人最犯忌的庸俗的姓——牛,恨得拋棄不用,自起爐灶,取筆名八個,乃備需求,直逼當年杜甫九名的紀錄。他曾和馬德保有過口角。馬德保不嫌棄他的「馬」,從不取筆名,說牛炯這人文章不好就借什麼「東日」、「一波」、「豪月」來掩飾。牛炯當場和馬德保吵,吵得升級到打。兩個人打架真有動物的習性,牛炯比馬德保矮大半個頭,打架時占不利地形。但牛炯學會了世界盃上奧特加用腦袋頂範德薩的先進功夫,當場頂得馬德保嘴唇破裂,從此推翻掉「牛頭不對馬嘴」的成語。牛炯放言不收馬德保的學生,但林父和牛炯又是好朋友,牛炯才鬆口答應。

  牛炯這人兇悍得很,兩道劍眉專門為動怒而生。林雨翔壓抑著心裡的話,認真聽課。牛炯說寫作文就是套公式,十分簡單,今天先講小作文。然後給學生幾個例子,莫不過「居里夫人」、「瓦特」、「愛迪生」、「張海迪」。最近學生覺得寫張海迪寫煩了,盯住前三個做文章,勤奮學習的加上愛因斯坦、不怕失敗的是愛迪生、淡泊名利的是居里夫人、廢寢忘食的是牛頓、助人為樂的是雷鋒、兢兢業業的是徐虎、不畏死亡的是劉胡蘭、鞠躬盡瘁的是周恩來,等等。就是這些定死的例子,光榮地造就了上海乃至全國這麼多考試和比賽裡的作文高手。更可見文學的厲害。一個人無論是搞科研的或從政的,其實都在為文學作奉獻。

  牛炯要學生牢記這些例子,並要運用自如,再套幾句評論,高分矣!

  學生第一次聽到這麼開竅的話。以前只聽老師說現在寫作文為弘揚中國文化,現在若按牛老師的作文公式,學生只負責弘揚分數就可以了。

  稍過些時候,林雨翔才敢和梁梓君切磋。林雨翔說:「我把信寄了。」

  「結果呢?」

  「有回信!」

  「我就說嘛。」

  林雨翔把Susan的信抖出來給梁梓君看,梁梓君誇「好字」!

  林雨翔心裡很是舒服。如果其他人盛讚一個男人的鍾愛者,那男人會為她自豪,等到進一步發展了,才會因她自卑。由此見得林雨翔對Susan只在愛慕追求階段。

  梁梓君看完信說:「好!小弟,你有希望!」

  林雨翔激動道:「真的?」

  梁梓君:「屁話!當然是真的。你有沒有看出信裡那種委婉的感覺呢?」

  「沒有!」

  「你這人腦子是不是抽筋了!這麼明顯都感覺不出來啊!」梁梓君的心敏感得能測微震。

  「她不過是說——」

  「笨蛋!你真不開竅!如果她要拒絕你,她早拒絕你了。她之所以這麼寫,是因為她——那成語叫什麼——欲休還——」

  「欲說還休。」

  「是啊,就是這種感覺。要表達卻不好意思,要扔掉又捨不得的感覺。小子,她對你有意思啊!」梁梓君拍拍雨翔的肩道。

  「真的?」雨翔笑道,內心激情澎湃,恨不能有個空間讓他大笑來抒發喜悅。

  梁梓君誨人不倦,繼續咬文嚼字:「信裡說清華。清華是什麼地方?」

  林雨翔當他大智若愚了,說:「清華是所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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