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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


  表哥看到信,嚇了一跳,想這小子古文基礎果然了得,這麼艱深的內容都破譯出來了,恨自己一時興起,把這樣的機密寫了上去。

  信一來一去的幾個星期裡,雨翔表哥已經和「曉萱」沒了關係。那幾天裡,他表哥的足跡遍佈了大學裡有啤酒喝的地方。分了手不喝酒,好比大完便不擦屁股,算不得功德圓滿,醉過後醒來,才算戀情真正消逝的標誌。

  雨翔表哥是個堅強的男人,這類男人失戀的悲傷仿佛歐美發達國家的尖端產品,只內銷而不出口。他把哀愁放在肚子裡,等胃酸把那些大悲化小、小悲化無。剛剛化掉一半,收到表弟的信,觸景傷情,喝了三瓶啤酒,醉倒在校園裡,第二天陽光明媚,醒來就有佳句——今朝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可惜被人先他一千多年用掉了。

  他惦著給表弟寫詩,不為親情,是給那「否則……」嚇的。佩服自己的弟弟敲詐有方,不敢怠慢。

  所幸林雨翔敲詐的是詩詞而不是錢。對文人而言,最缺少的是錢而最不值錢的便是詩詞,平日寫了都沒人看,如今不寫都有人預定,敲詐全當是約稿,何樂不為?

  雨翔表哥立即端坐構思,不料這靈感仿佛是公共汽車,用不著它時只見路上一輛接一輛,等到真想乘了,守候半天連影子都不見。無奈翻出以前聽課時的筆記本,上面的東西都不符合意境,像四言絕句:「××大學,星光璀璨,走近一看,破破爛爛,十個老師,九個笨蛋,還有一個,精神錯亂。」還有現代詩:

  夜的女人在狂奔
  裸露著天空的身子
  在莫名的
  棋盤裡
  方格似的跳躍在我的
  視野

  這詩曾受到系裡才子的好評。那才子看多了現代派的東西,凡看不懂的都讚不絕口,現任校詩刊的主編。但可憐了那些詩人,寫詩要翻字典,翻到什麼詞就用上去,還要拖個人充當白居易的老嫗,只是那老嫗的功效相反,專負責聽不懂。詩人一寫出一首大眾都不懂的詩就狂奔去詩社交差。才子也寫詩,詩傾天下:

  放屁的上帝撒出一包雪
  香煙和電熨斗在屁裡抱成一團地
  抖抖抖
  之乎者也
  是凱撒這個裸奔者
  用鞋帶
  和肚臍眼
  說的謊
  呀!
  我摔
  跤。

  這些詩引得慕名的女生紛紛來請教,雨翔表哥也擠在裡面聆聽教誨,回來後就在筆記本上仿了那首現代詩。但才子畢竟是才子,寫文章有羅素的風采,別人要學都學不像。

  雨翔表哥咬筆尋思半天,還是功力不夠。女孩子要詩,那詩一定要是情詩,情詩的最高境界就是愛意要仿佛河裡的遊魚,捉摸不定,若隱若現;象徵手法的運用要如同克林頓的緋聞一樣層出不窮;最後給人的感覺是看了等於沒看但沒看卻不等於看了。這才是情詩觀止。

  這類詩詞往往只有女孩子寫得出來,所以雨翔表哥不得不去央求系裡的才女。那才女惡醜——史上才女大都醜,因為上帝「從不偏袒」,據說給你此就不給你彼,所以女人有了身材就沒了文才,有了文才就沒了身材。

  大學裡受人歡迎的文學巨作多數出現在課桌上和牆壁上,真正紙上的文學除情書外是沒人要看的。那才女收到雨翔表哥的文約,又和雨翔表哥共進一頓晚餐,不幸懷春,半夜煮文烹字,終於熬出了成品:

  少年游·忘情

  待到纏綿盡後,願重頭。煙雨迷樓,不問此景何處有,除卻巫山雲。
  兩心滄桑曾用情,天涼秋更愁。容顏如冰,春光難守,退思忘紅豆。

  作完後,雖然覺平仄大亂,但還是十分滿意。文人裡,除同性戀如魏爾倫,異性戀如李煜者,還有自戀如這位才女的——自戀者莫過兩種,一種人奇美,別人她都看不上;一種人奇醜,別人都看不上她。這兩種都只好與自己戀愛。才女屬後者,她越看這詞越覺得好,捨不得給人。

  雨翔表哥又請她喝咖啡,那才女結合中西文學史,悟到自古少有愛情與文學的完美結合,思忖再三,終於慷慨獻詩,還附送了一首《蘇幕遮·絕情》:

  斷愁緒,空山居,天涯舊痛,盡染入秋意。緣盡分飛誓不續,時近寒冬,問他可尋覓?
  緲蒼穹,淡別離,此情已去,願君多回憶。我欲孤身走四季,悲恨相續,漠然無耳語。

  兩首詞情淒絕慘,感人肺腑。雨翔表哥從才女手上得到詩,好比從美女身上取得貞操,馬上不留戀地走了。到臭味熏天的男生寢室裡,想到也許分量不夠,又想央人幫忙補兩首詩,那「文思如尿崩」的天才最近交桃花運,人都不知道在哪個角落裡,只好親自動筆,決定抄歌詞。男生寢室裡的才子們為了樹立起自己比較帥的信心,聽歌都只聽趙傳的,手頭有歌詞,當然現抄:

  那年你決定朝北而去
  而我卻必須往南遠行
  你渡過那條潺潺小河
  而我卻翻越這座高山
  經過多少年一切都無法找回
  你我卻都背著各自的疲憊
  是否該丟掉心中的累贅
  擦乾這些年的眼淚
  別忘了當年你我的約定
  希望總有一天再次相聚
  共同分享彼此
  過去的經歷
  那年你堅持往左的路
  而我卻抱定向右的心
  你走進那座茫茫城市
  而我卻……

  離別之情凝於筆端。雨翔表哥被感動,再抄一首《當初就該愛你》,直豔羨作詞人的才華。一併寄去後,心事也全了。那才女一度邀請他共同探討文學,他嚇得不敢露面,能躲則躲。自然,「探討文學」一事被他延宕無期。

  林雨翔其實並沒有要詩的意思,說說而已,寄了信後都忘記了。這些日子越來越難過,過一天像是過一季,忙得每天都感覺消瘦了好幾斤。

  突然收到表哥的信,見赫然四首詩詞,驚異無比。仔細一看,覺得略有水平,扔掉嫌可惜,以後可以備用,便往抽屜裡一塞,繼續做習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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