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韓寒 > 長安亂 | 上頁 下頁 |
| 五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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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五) 喜樂死後一年,我才緩緩確切知道,這樣惟一親密無間的一個人,是完全消失了。 無論如何,這是快樂的一年。我學會把自己置身度外,聽自己的一些故事。江湖是沒弄明白,為什麼他們的盟主,希望可以均衡強弱的盟主,突然就消失了。我對此從來沒有過所謂,我寧願相信我是被萬永的一席話給嚇跑的。 盟主消失了自然又是一件大事情,大家都覺得,盟主是被殺了。萬永因為在擂臺上也站到了最後,而且沒有任何的幫派背景,所以大家都一致舉薦他。萬永也為所謂的全江湖,在朝廷謀得了一些利益。第一件事情居然是朝廷答應了,凡是百人以上大幫派幫主者,可以佩刀劍在長安行走,但是,拔出必須經過朝廷的批准。就這個,江湖老大已經開心得不得了,並嚴禁手下佩劍,要不怎能凸顯尊貴。我發現,江湖人士的腦子,都是不好使的,可見,整天的爭鬥,是完全沒有意義的。民生問題,其實就是兩種人給鬧的,一種就是沒吃飽餓的,一種就是吃太飽撐的。而這一年,包括萬永在內不管誰,都沒有辦法,連江湖上飄的人都餓得不行,良馬基本上都吃光了。應該說,習武的人,應當擁有的是最好的馬,連他們都紛紛開始吃馬,也難怪,如果你不吃了自己的馬,那一不小心沒拴好就給別人吃了。 我已經不能回想當時慘痛的情景,使人知道世間的事情只是人類的一個遊戲,而人類只是上天的一個遊戲。整整半年不下雨,已經是奇跡,終於下雨了,居然下了半年雨,一直。 (九十六) 大家說,這是天子做錯事情,上天遷怒到老百姓頭上。我想,朝廷是不過不失的。但這次的問題已經不是開國庫能夠解決了。這半年的雨水到現在還沒有停,而我只是在長安街拐角的那破屋子裡,面對滿屋子的兵器,等待那老頭兒來告訴我一些事情。這屋子裡已經很久沒有人來過,到處都是蜘蛛網。想來他也是老死了。 出了屋子,聽到滿街的呻吟聲,都是餓的和病的,並且時不時可以看見死人。大家猜測,這國家是不是快完蛋了?我想應該不是,因為朝廷再衰敗也是朝廷,改朝換代需要有人推翻,但現在人人餓成那樣,惟一還吃得飽過得舒坦的就是宮裡的人了。 長安尚且這樣,我想還是應該回到住的地方了。那裡還有人在等我。 (九十七) 兩年前,我和喜樂帶了不少盤纏來到長安的郊外。一片樹林深處的一個地方,喜樂一眼就喜歡了,因為忽然間有條河從旁邊穿過,而且圍繞這條河有大片草地。喜樂說:我覺得,這個地方很好。 我說:你可想清楚了,一個地方好不好,不是白天說了算的,我們天天晚上要在這裡睡覺,你一定要知道,晚上害怕不害怕。 喜樂說:你武功這麼好,我害怕什麼啊。 我說:我武功可不好,我就是劍快。 喜樂說:怎麼了,吃飯的時候聽見的閒話你還很放在心上啊。 我說:其實我一直想扔掉這劍,但是我的內心卻不想扔掉。這實在很矛盾,都是內心的想法。好歹,留著還能劈劈柴。 喜樂說:我從小就和你在一起,但是一點都不知道你在想什麼。 我說:是啊,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麼,師父說,我是他們根據佛書上找來的人,有很多特別,我自己卻一點都不覺得。我覺得自己是一個沒有性格的人。 喜樂說:你在寺廟裡時間太長,你現在可以培養性格啊。 我哈哈大笑說:相反,我覺得我在寺廟裡的時候很有性格,可能大家都沒性格吧。出來以後發現江湖上的人都那麼有性格。我覺得自己一點都沒有特殊,越來越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 喜樂說:江湖上的人才是最沒性格的,是實在太傻才與眾不同的。你們男人真複雜,還是我簡單。 我說:喜樂,你想要做什麼? 喜樂手往湖邊一指,說:在這裡蓋房子。 我說:你決定了,不等晚上了? 喜樂說:我不要住客棧了,客棧太貴了,又不是自己的。 我說:那我就蓋了,不是說蓋就有的,還要住幾天客棧的。 喜樂說:你蓋吧,有盼頭就可以了。你看小扁,它也很喜歡這地方呢。 只見小扁正在專心吃草。 我說:這樣。我先蓋個簡單的,你不喜歡可以隨時換,喜歡就慢慢蓋大,好不好? 喜樂說:好好好,現在就開始吧。 我說:好,這劍算是又派上用場了。 說完,我看著四周的樹,自言自語:我要先砍哪棵呢? 喜樂說:那棵那棵,最大的那棵。 我說:師父說,大樹都成精了。我看砍這個吧,正壯年。 說著,我對著樹抽出劍,說,就這棵了。 剛要上去砍,那樹就倒下來了。 我和喜樂怔在原地,小扁一陣歡快地小跑,上前去啃樹葉。 我說:這劍—— 喜樂說:我現在相信了,它真的很快。 我說:老頭兒說了,你有殺氣的時候,它就快。 喜樂說:你居然對著一棵樹產生了殺氣。 我說:這不是要砍了它嗎。我還不知道究竟什麼是殺氣。以後有機會去長安問問那老頭兒,想必他應該回去了。 喜樂說:你打算怎麼對付這棵樹? 我說:站遠處砍。 說完一揮劍。頓時一陣塵土揚起,前方一片模糊。 喜樂說:你揮准點,什麼都看不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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