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韓寒 > 長安亂 | 上頁 下頁
五二


  (九十二)

  到了逐城,找到一個充饑和小坐的地方,外面下起冬雨。我一向討厭下雨,因為這讓我的鞋子變得很濕。

  街上已經沒有行人,店裡有微弱的光芒搖曳。我看著喜樂,在哈氣已經成霧氣的時候裡,覺得異常溫暖。

  我問:喜樂,怎麼回事?

  喜樂說:你當上盟主後,我就在小扁那裡等你。結果有幾人上來說你讓我過去,會見各位長老。我就跟著一起去了,拐了幾個彎兒,我說,這不是路。然後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我問:那你住在哪裡?

  喜樂說:我什麼都不知道,我都以為我死了。醒來時候,我發現在一個很好的房裡,還有很多女人伺候換衣服什麼的。

  我歎氣說:你沒事就好。

  喜樂說:萬永為什麼綁我。他要什麼條件和你換?

  我說:他要我消失不見,越久越好。

  喜樂說:然後他做盟主。

  我說:對。

  喜樂說:那也很好。這樣,你也沒有什麼要做的了。

  我說:我覺得也是。我想問問師父。

  喜樂說:師父在哪兒?

  我說:應該在雪邦。不過我們也許應該先去長安,看看那老頭兒。他總是知道些什麼。

  喜樂說:我不知道你總是要想知道什麼。

  我說:我若知道,我就不用處處尋求了。

  喜樂說:你答應了萬永的。

  我說:我想,其實我可以反悔,回到雪邦,繼續做我的盟主,看好你,別讓你再給綁了。只是有一句話很奇怪。他說,除了他,任何人坐這個位置,結果都是死。

  喜樂說:你可以當是嚇唬你,也可以當是真的。只是我知道你如果真開始做所謂盟主,肯定要有很多麻煩事情,不是我們能想像的。

  我說:我沒想過這個。只是我知道,事情總有點蹊蹺。

  喜樂說:是啊,事情總是有點蹊蹺。

  這個時候,有人到我們身邊,放下一封信件,低頭匆匆離開。

  信件上面署了一個「萬」字。

  我打開信件,首先抖出來的是一張有效的銀票,有足足一千兩。然後是一張紙,上面寫:

  朝廷行為,速速抽身,莫去雪邦,看完對折。

  (九十三)

  我給喜樂看過,喜樂問:我都看得明白,可是什麼叫看完對折呢?

  我邊對折邊說:就是看完以後對折起來,好好保存。

  兩片紙碰到一塊時候,突然躥出一團火焰,紙條頓時化為灰燼。

  我和喜樂嚇了一跳。幾乎忘記紙條上的內容,半天回憶過來,我喃喃道:朝廷行為,朝廷行為是什麼?

  喜樂說:不知道,只知道皇帝來都住永朝。

  我說:是,他的家世不就是給朝廷做——

  我想半天想不出合適的詞語,問:喜樂,你說呢,我聽你的,這次。

  喜樂問:你能不能像無靈這人一樣,隱居在江湖裡?

  我說:我和他不一樣,他是自己身上發生太多事情,已經疲倦。我是還不知道很多事情,想要知道。

  喜樂說:你可以偷偷知道,做盟主後,反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你不記得,我們一路上,多少人要拿我們性命,到現在都不知道他們是誰。

  我說:可能大家只是好奇,都來試試我的眼睛是不是好使。

  喜樂說:我什麼都聽你的。

  (九十四)

  那天我們終於決定,退出這剛起爭端的紛爭。想來喜樂是想這一刻想了很久,她失眠很多晚上想我們要把房子豎在哪裡。有一點很奇怪,雖然沒少血光之災,但是似乎一路上都不缺銀兩花,最後還剩餘下不少,足夠過很大一陣子。對於這樣的結局,喜樂是預謀已久的。我開始考慮,一個女子,需要的是什麼?而自己需要的,似乎還沒在混沌之中形成。既然這樣,先成全別人,也未嘗不可。而且,一切在於心中想為,而不是當前行為。我想,我只是年少好奇而已。而喜樂,可能只是害怕我年少太好奇罷了。

  兩年後。

  是年,非旱即澇,天下大荒,皇帝病死,太子即位。比起我記憶裡在寺廟裡帶進喜樂的那場,更加淒涼混亂。那年的大災,帶來了喜樂。這究竟是一個如何的姑娘,我已經失去判斷,如同以前所說,她偷了萬永的號稱萬能的解藥,對於這樣猥瑣的行為,我內心深處卻是大為讚賞,我假裝可見了她內心深處的想法。正是所謂的一切在於心中想為,而不是當前行為。

  我可以這樣說這年的災亂。中原遍地已經是人吃人的情形,而且大家都已經吃紅了眼,吃出了一個惡性循環,瘦的人,沒人吃,只挑有肉的,吃了肉,自己有點肉了,一個不小心就給別人吃了。我想,一切的所謂文明和秩序,都是溫飽之後的事情,而似乎難以生存的時候,原來看似不錯的世界居然是如此沒有人性。我想,和喜樂當初的決定是對的。不管萬永說的是不是真的,永遠都要在自己的世界裡看著這世界發生的事情。我暗自慶倖,自己不是其中的一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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