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郭敬明 > 左手倒影,右手年華 | 上頁 下頁 |
| 五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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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記錄上嵐曉的號碼一直重複出現。從晚上6點到凌晨3點,幾乎每個小時都有電話。我突然覺得很難過。我將電話打過去,可是嵐曉不在家。 掛下電話的時候我仿佛看見嵐曉守著電話,抱著膝蓋坐在地板上的樣子。頭髮垂下來蓋住她憂傷的臉。 我的書桌上落了一層柔軟的灰塵,我用手指寫了嵐曉的名字。 我的書桌還保留著我高考前一天的樣子,到處是參考書和演算紙,牆壁上還有嵐曉送給我的一張卡片,上面寫著:祝齊銘高考成功——小布什。 我從書堆中找出一冊信紙,然後突然想坐下來給嵐曉寫信。我打開了檯燈,突然像是回到了七月前的那些在咖啡香味中流淌的日子。 「嵐曉,你還好嗎,這幾天我和c他們在一起,我們決定去西安念一所民辦大學,在那個地方搞一個樂隊,聽我一個朋友說那個城市的音樂很不錯的。所以我想去看看。而且那個城市有古老的城牆和隱忍的落日,我想一定很漂亮,有時間我拍下來給你看啊。 」那天我在街上漫無目的地遊蕩的時候遇見個老人,他的頭髮鬍子全白了。我們在街心花園裡坐下來聊天。我都忘記了我們說了什麼,但很奇怪的是最後我自己竟然哭了。我從來沒在別人面前哭過的,我是不是很沒用,你肯定該笑話我了吧。忘了告訴你,那個老人長得很像我爺爺。我爺爺在新疆,我好久都沒見過他了。 「暑假你應該是繼續學鋼琴吧,每次看見你彈琴的時候我都不敢說話,覺得你像天使,嘿嘿。你的手指好靈活,不像我,手指那麼苯。」 「我突然發現火車站是個想問題的好地方,因為非常吵鬧。可是當你沉溺在那些噪音中的時候你會發現它們根本不會影響你。周圍是各種各樣的面容,眼淚與歡笑,重逢與離別,可是都是別人的熱鬧,與我沒有關係。」 「還有就是早點睡,我這幾天很少回家,不用每天都打電話給我,我沒事的。你不要那麼擔心,早點睡,不要熬夜等我電話,眼睛像個熊貓就不好看了。」我將信裝進信封,然後工整地寫上了嵐曉的地址。到了郵局我將信投進郵筒的時候,信掉下去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我的心突然抽緊了一下。 然後我從郵局出來,不知道自己該到什麼地方去吃飯。我突然想起了在這個城市西南角的一家賣牛肉麵的路邊攤。於是我開始散步過去。烈日繼續烤著這個城市,而我在蒸騰著熱氣的地面上走得似乎有點悲壯。 當我開始吃那碗面的時候,我發現我旁邊的一個女生邊吃邊哭,眼淚一滴一滴地掉進碗裡。我看著她的左手抓著一張成績單,因為太用力,都可以看見她手上白色的骨頭。 我沒有說話,可是心裡好壓抑。 回家的路上已經燈火通明了,各色的霓虹在我的眼睛裡彌散開來像是傾倒在水中的顏料,一層一層斑斕而混亂。路上有些孩子開始慶祝他們的高考成功,他們穿上了平時不敢穿的衣服,染了頭髮,青春的張揚彌漫了整個大街。沒有人責備他們的張狂,所有的過路人及司機都對他們微笑。時光那麼幸福,可又那麼殘忍,難道沒有人看到路邊還有孩子一邊微笑一邊流下眼淚嗎? 我抬起頭想忍住淚水,發現天空黑得史無前例,沒月華沒星光。像是某種絕望,無邊無際地繁衍生息,最後籠罩一切。 2000年12月嵐曉如果等待可以換來奇跡,那麼我願意一直等下去,無論是一年,抑或是一生。 浙江的冬天很少下雪,而在我居住的城市,幾乎沒有雪,所以這個聖誕節對我來說缺少了必要的氣氛,所以我理所當然地拉著齊銘逃掉了班上幾個幹部精心策劃的所謂的經典舞會。大街上人很多,到處是穿著情侶裝的年輕男孩子和女孩子。2001年的冬天,我已經高二了,而我也莫名其妙地成為了齊銘的女朋友。 我記得那天早上風很大,齊銘騎在自行車上在我家樓下等我。我出現的時候齊銘劈頭蓋臉就是一句:我喜歡你,你可不可以做我女朋友?他低著頭不看我,臉紅的樣子很好笑。 一直三分鐘我都沒有說話。我看見了齊銘的表情從臉紅到驚訝到著急到惶恐,像是在看電影表演系的學生面試。我之所以不說話是因為我嚇傻了,可是我的表情卻錯誤地傳達給齊銘「我要哭了」的錯覺。 他很緊張地說,你別哭啊,買賣不成仁義在,你別嚇我。 然後我開始大笑,笑得幾乎將雙手變前足。齊銘一臉懊惱的樣子說:你在那鬼笑什麼啊,我是認真的! 然後我突然不笑了,直起身說:齊銘,我也喜歡你。 從那之後我經常翻看我這一天的日記,我看見自己在淡藍色的紙頁上寫著:那天我第一次看見齊銘如同陽光般清澈的笑容,眼睛眯起來,牙齒好白,笑容如同冬天裡最和煦的風。我坐在齊銘自行車的後座上都可以感受到他的快樂,他開心的口哨聲彌漫在冬天的霧氣中,我靠在他寬闊的背上穿越這個城市,一點都不覺得冷,我脖子上圍著齊銘的圍巾,聞到了他的味道。我問他,你是不是用了香水啊?他說,我才沒那麼娘娘腔呢!過了一下,他回過頭來認真地問我:「沐浴露算不算啊?然後我笑得幾乎車毀人亡。」齊銘給我的感覺總是像個孩子,可是這個孩子卻總是無限度地遷就我。 有段時間我趕一份英文稿子,每天寫到凌晨兩點。然後我打電話給齊銘,對他說我寫完了,他總是用無可奈何的聲音對我說:小姐你打電話就是為了告訴我你寫完了啊?現在凌晨兩點啊,你要不要我活啊?可是我總是不講理地掛掉電話,然後抱著枕頭開心地睡。 當我完成稿子的那天,我很早就睡了,結果半夜我被電話吵醒,我聽到齊銘的聲音,他很可憐似地說,嵐曉,你怎麼還不打電話啊,我好想睡。我看看表,已經四點了,於是我很開心地笑了,然後沉沉地睡去。夢中有齊銘孩子氣的面孔,拿著吉他,笑著,又年輕又好看。 學校後面有塊荒廢的操場,長滿了野草,風吹過的時候有泥土和青草的香味。草地邊緣是面白色的殘缺的牆,年久失修,剝落的白色塗料下面可以看見水泥滄桑的裂痕。這面牆是我和齊銘的記事本,我們約好把自己覺得值得記下來的事情都寫在上面。齊銘寫左邊,我寫右邊。每次我拿著2B的鉛筆在右邊寫的時候我都好想去看齊銘寫的是什麼,但他總是笑眯眯地不要我看,他說我在寫你壞話怎麼可以讓你看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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