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郭敬明 > 左手倒影,右手年華 | 上頁 下頁
五二


  我打電話給嵐曉,我握著電話發不出聲音。可是她知道是我。她說,你別難過,我已經幫你查了分數了,知道你考得不好。然後我的眼淚輕易地就流了出來。那些眼淚大顆大顆地掉在滾燙的地面上,迅速就蒸發掉了,連一點痕跡都沒有。我突然開始明白,在這個炎熱的夏天,很多東西都會被蒸發掉的,再也不會留下痕跡。

  我開始和一些落拓的男孩子混跡于這個城市的黑暗的底層,揮霍著自己的青春和生命。在酒吧如同地震的搖滾樂聲中,我再也想不起以前彈著吉他唱給嵐曉聽的歌了。

  記憶像是倒在掌心的水,無論你攤開還是握緊,水總會從指縫中,一點一滴,流淌乾淨。

  我不知道我的將來紮根在什麼地方,或者,我根本就沒有將來。我和那幾個朋友計劃著去西安念一所民辦大學,很可笑的是我們居然連報名費都不夠。

  如果我問我媽媽要的話,毫無疑問,我拿到的錢足以讓我把那個大學的文憑「買」下來,可是我不想再見我媽媽,從她離開我爸開始。同樣我也不想再見我爸爸,從他離開我媽開始。

  於是我們幾個人就在這個城市的喧囂中孤獨地站立著,沒有目的,沒有方向。就像那些很矯情的人說的那樣,我們是寄居在暗地中的病孩子,面孔幽藍,眼神嶙峋。

  可是我們不憤世嫉俗,不張揚頑劣,我們只是沉默,大段大段時間地沉默,躺在車站外的平臺上,聽列車開過,看頭頂昏黃炎熱的天空,看飛鳥疾疾飛馳而去,有些飛鳥會突然中槍,然後筆直墜落。

  我的記憶開始模糊,因為我無法再想起自己穿著乾淨的白襯衣和嵐曉站在樹陰下面的情形,想不起自己曾經清澈乾淨的笑聲,想不起嵐曉第一次在我生日那天送我一本廣告畫冊時我臉紅的樣子,想不起我們逃課出去,看一場電影,或者找個浸滿陽光的草坪睡覺。

  想不起我的十七歲,想不起鳳凰花第一次盛開的那個夏天。

  2000年9月嵐曉我每天都在數著你的笑,可是你連笑的時候,都好寂寞。他們說你的笑容,又漂亮又落拓。

  我和齊銘熟識得很快,並且當我坐在他的自行車後面尖叫的時候,沒有老師告訴我們關於夏天未成熟的果實的傳說。原因是在這個學校裡,如果你成績夠好,那麼那些學生守則對你來說約等於零。

  我是學校的第一名,齊銘是第七名。齊銘說我像個在學校橫行霸道的土財主。

  我開始養成逃課的習慣也是齊銘調教得好,而且在我發現即使逃課我還是第一名之後,我就開始逃得心安理得樂此不疲,毫無思想負擔。

  齊銘在第一次帶我逃課的時候對我語重心長如同培養一個間諜:

  第一,你見著老師不要慌。

  我慌個屁。

  第二,你翻鐵門的時候不要亂叫。

  我叫個屁。

  第三,你真可愛。

  我可愛個屁,哦不,我真可愛。

  後來我在齊銘的幫助下順利地翻過了學校的鐵門,不過之後我決定以後少穿裙子。因為在我的裙子被鐵門勾住的時候,我看見齊銘笑得幾乎要撒手人寰像是病危,兩顆虎牙在陽光下格外醒目。

  有時候我們逃課也不幹什麼,就隨便找片草地,然後睡覺。於是躺在草地上看天空成為我高一的時候最清晰的記憶。有一次我看見有人放風箏,於是就很興奮,我對齊銘說:哎呀,你看你看,有人放風箏,我們也去吧!

  齊銘睜著他那雙好像沒睡醒的眼睛說:小姑娘,你幾歲?你以為你在拍愛情片啊?

  你這個人,沒勁。我繼續看我的風箏。

  齊銘這個人你告訴他海水好藍,他會告訴你那是因為光線中的藍色沒有被海水吸收。而且和他說話他的節奏總是比你慢一拍,以至於你會覺得他分明是在睜著眼睛睡覺,他的眼睛恍惚地望著我的時候我總是感歎:長得那麼好看,可惜了智商那麼低。

  可是還是有很多無知的小女生喜歡這個低智商的人,不可否認齊銘長得很好看。因為我在所有的場合都表示我不喜歡齊銘,所以那些女生就放心大膽地把她們醞釀很久的情書交給我讓我轉交齊銘。我從來沒看見過一個女人如此相信另外一個女人。

  可是他都幾乎沒有看過。我問他:喂,你幹嘛不看人家寫給你的信啊?

  因為她們疊得都好複雜,我打不開。齊銘低頭啃排骨,頭都不抬地回答我。今天的排骨很好吃,你不吃可惜了。

  後來再有女生交給我的時候我都很想告訴她們不要疊什麼相思結呀千紙鶴呀,因為那個笨蛋打不開。

  齊銘家很有錢,父母都在經營公司。他整個夏天幾乎沒有穿過重複的衣服,只喝百事可樂他說他喝純淨水會嘔吐。我總是花很多時間來教育他要如何成為一個樸素的人,他總是很認真地點頭,然後說:喂,你說完沒?我看見一件衣服,才600多塊,下午你陪我去買。

  齊銘的理想是成為一個優秀的廣告設計師,而我的理想是讀完國際會計專業。他總是說我整天鑽在錢裡面真是個庸俗的女人;而我總是說他整天不切實際真是個好高騖遠的男人。可是我還是在他生日的時候送了他一本廣告畫冊。他事過畫冊的時候整個臉紅得像個番茄。

  我說:你臉紅。

  他把手插在口袋裡,說:我臉紅是有計劃有預謀的,為了滿足你的虛榮心,有什麼好奇怪。然後轉身玉樹臨風似地走了。走了三步之後轉過身來,臉更紅得像個番茄,他說:那個,謝了。

  然後他突然很驚訝地說:哎呀,你臉紅!

  2002年8月齊銘對於列車中的那些人來說,我們這些躺在鐵軌邊的站台上的孩子只是一窗一窗呼嘯而過的風景中很普通的一幅畫面,可是他們卻不知道,那些躺著仰望天空的孩子,偷偷地哭過多少回。

  在一場暴雨之後我回過一次家,可是家中依然沒有人。冷氣十足。我看到我的床上有我媽媽放下的很厚的一疊錢。我看著它們沒有任何感覺。只有窗外的雨聲,像是電影中的背景音樂,被無限放大。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