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郭敬明 > 左手倒影,右手年華 | 上頁 下頁
三九


  晨樹,你只是個高中生,有些事情你永遠也不會明白,至少是現在的你不會明白的。

  黃藥師,你不要小看我,有些事情我不講出來並不代表我不知道,只是對自己或者對別人有所顧慮。其實你也應該像真正的黃藥師一樣,喝一壇醉生夢死,然後再在這個世界轟轟烈烈飛揚跋扈地縱橫五個年。

  晨樹,不要忘了我有專業調酒師的執照,可是那種醉生夢死我調不出來,我想也沒人可以調出來。

  那你知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個地方,古人說那裡浮雲無法掠,飛鳥無可渡。

  你是說忘川?飛過了忘川又怎麼樣,忘不掉的還是忘不掉。我去過中國最西邊的喀什,最南面的三亞,我想把那些曾經糾纏在我夢境中經久不滅的幻影統統遺忘在天涯海角,可是它們全部跟著我跑回來,在我的夢境和生命中繼續糾纏,如同黑色的風,永遠沒有盡頭地吹。1999年末的時候我正在漠河,在那個冰天雪地的城市裡面。那裡有個很大的湖,可是地圖上都沒有標記。湖邊有一個燈塔,已經荒廢了很久,牆面很斑駁,可以看到黑色的磚和那些殘留的裂縫,到處都是塵埃。

  我站在燈塔裡面,寒冷的風從四面八方湧過來,無邊無際的黑暗在身邊叫囂著東奔西走,我倚在長滿鐵銹的欄杆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當太陽升起來的時候我一下子就哭了,新世紀就這麼來了,新世紀就這麼到了,而我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黑暗中迎接新的一百年。陽光在周圍空曠的大地上踐踏出一片空蕩蕩的疼痛,一瞬間我看到了自己的孤獨,它竟然那麼龐大。我就像是那只鳳凰,五百年五百年地寂寞著。晨樹,你知道朝陽下結冰的湖面是什麼顏色嗎?藍色?紅色?我不知道。

  看過的人永遠也不會忘記,是黑色,無窮無盡的絕望和洶湧。你知道在新世紀的曙光中流淚的感覺嗎?不知道,而且機會已經錯過,我無法等到下一個百年。

  那種感覺就是沒有感覺,因為眼淚一流出來就已經結成了冰。離開那個燈塔的時候我把自己的日記留在了那個燈塔裡面,還有我發出白色光亮的手電。我不知道那些光線可以持續多久,但我希望另外一個看到燈塔的人會在黑暗中看到那點微弱的光。不過我想應該沒有人可以找到那個燈塔了,所以我的往事也會永遠地冰封在那裡,沒人可以觸及。

  我總是喜歡陌生的地方,陌生的城市陌生的街道,陌生的床散發的溫暖。我覺得自己是在找一種可以抵抗麻木的無常和變數。我總是行走在這個城市不同的陌生的街道,看著陌生的門牌,想像裡面的人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或者同我一樣,顛倒過來。我喜歡看著自己在大街上行走時留下的不清晰的輕微的腳印,然後看著它們被滾滾的人流喧囂著掩蓋。

  那些流淌在街市上的所謂的人類的文明,車如流水馬如龍,無窮無盡的廣告牌,流光溢彩的寬幅熒幕,西裝筆挺面容冷峻且麻木的男人一邊匆匆地走一邊用很低的聲音埋頭打電話,偶爾抬起頭的時候可以看到他們空洞的眼神,我想那就是我以後的樣子,想著想著就絕望。我記得春樹的一句話:我就是那麼地熱愛絕望。

  我有時候會莫名其妙地喜歡人多的地方,比如商場比如地鐵站,我喜歡那些平凡的人所表現出來的生存狀態,洋溢俗世喧囂而膩人的香味,然而我卻總是無法融入其中,我總是無法避免地要抬起自己的頭去望那個沉默的天空,然後聽到飛鳥扇動翅膀時寂寞的聲音。周圍的悲歡離合生離死別都是別人的熱鬧,我的寂寞,在地下黑暗潮濕的洞穴裡彼此廝殺。

  我記得在離開西安的時候我滿心喜悅地在地攤上買很小的兵馬俑,準備拿回去送人,在我付錢的時候小A一直站在旁邊不說話,直到火車離開的時候,他才在刺耳的汽笛聲中緩慢地說,晨樹,其實你是最怕寂寞的人。

  陌生的人啊,請你停下你匆忙的腳步,我不認識你,但我看得懂你背著登山包時的寂寞的姿勢。我知道你一直在走一直不停留,你想找到你生命中那個等待了你很久的驛站,也許是一個人溫暖的眼神,也許是一個明媚的笑容,也許是一個寬厚得可以避風的胸膛,梨花落滿肩頭。可是在你沒有找到的時候,請讓我給你個休息的地方,因為我知道,你心裡的疲倦。我知道你們純潔的願望,那就是找個溫暖的地方睡覺。

  每個旅行的人總是用自己的方式來見證在一個地方曾經留下的痕跡。我和小A總是在天亮的時候離開我們昨晚停留的地方。在我們把睡袋裝進行囊之後,我們會對著那些空曠的峽谷,遼闊的草原,溫柔的溪澗大聲呼喊,然後對它們說再見。曾經有次我們離開一個山谷,我們的聲音一直在那裡飄蕩,回聲持續了將近一分鐘,我和小A在我們自己說「再見」的聲音中離開,走在微微消散的黑暗中,走在漸漸到來的光明裡。

  而齊勒銘總是將自己的隨身攜帶的CD碟片用線系起來,然後將它們掛在樹上,他總是在那些樹下面一個人說話,也許是講給樹聽,說完之後他就背著行囊繼續上路。頭髮飛揚在風裡面,樹上的CD碟片在風中輕輕地搖晃。那些說給樹聽的話,嵌在樹的年輪中,隨流年一點一點長成參天的記憶。

  黃藥師總是會留下自己的日記,他總是一邊走一邊寫,然後離開一個地方就將日記撕下來留在那裡。我曾經問過他,你寫的那些東西你還記得嗎?他說,不記得了。我說,那你還寫它幹什麼?他說,寫下來,就是為了要遺忘。

  而清和,總是有很多很多的地圖。她每到一個地方總是會買張地圖。我記得我去上海的時候她來接我的飛機,我們坐在記程車上,她拿出一張上海地圖來看我們要去哪裡。我記得當時我笑了,我說我好自卑,住在上海的人都買上海地圖,而我,兩手空空,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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