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郭敬明 > 左手倒影,右手年華 | 上頁 下頁
三四


  我們站立在時光的外面,他們平躺在河流的下面,而我們的青春,埋藏在洞穴的最裡面。我聽不到他們的聲音看不到他們的險,只看到他們寂寞的背影,像在說再見。

  我和顏敘喜歡去一家叫做翟略的咖啡廳,因為裡面一直放著一張迷幻的搖滾CD,聲音飄忽隱約,我和顏敘曾經問過放這張CD的那個女服務生為什麼要這樣,可是她也不知道,她取出碟片給我們看,可是上面全是日文。那家咖啡廳的每面牆上都有畫,有複製的名畫,也有學美術的孩子的作品。臨街的落地窗大而明亮,我和顏敘總是喜歡在晚上坐在臨街的位置上看外面行色匆匆的人。有次我們看見一個妝容精緻可是一臉疲憊的女子一直望著我們,可是一直不說話。我以為她認識顏敘。可是顏敘告訴我,其實從外面是看不到裡面的,她只是在看暗色玻璃中自己的影子。我跑出去,站在窗戶面前,果然只能看見自己寂寞的身影印在玻璃中,而玻璃背後,只能隱約地看到頗敘深沉的笑容。

  顏敘繼續告訴我,其實在地鐵上看車窗的人也一樣,窗戶外面是黑色的隧道牆壁,沒有任何東西,其實每個人看的,只是自己單薄而明亮的影子。

  在很久以後我和顏敘知道了那家咖啡廳名字的來歷,翟略,原來是留下這家店的老闆的名字。

  在我家的後面有個破舊的教堂,尖尖的頂,頂上有口破舊得滿是鐵銹的鐘,每天薄暮的時候就會有個穿長袍的老人去推動撞杆,然後突然響起的鐘聲總會驚起一群停在屋頂上的鴿子,它們開始在天空中寂寞地飛行。我和顏敘有時候會去那裡面聽唱詩,聽管風琴清越的聲響。記得第一次我和顏敘走進去的時候我們都戴著耳機,顏敘聽著Godflesh倡導的工業重金屬,而我聽著同一風格的九寸釘的《Pretty Hate Machine》。當我看著那些祈禱的人的專注的面孔的時候,我沒有辦法再將耳朵裡的喧囂繼續,我摘下耳機,聽著安詳的風琴聲,可是顏敘一臉邪氣的笑,戴著耳機,輕輕地晃動著頭。頭髮垂下來遮住了眼睛。

  我和顏敘總是常常坐在那些長木椅中間聽音樂,可是我再也沒有聽過那些吵死人的唱片,取而代之的是一張教堂的唱詩CD。可是顏敘不管那麼多,依然在有鴿子翅膀扇動聲音的安靜的教堂內聽搖滾,搖滾聽到死。

  後來他輕描淡寫地對我說過一句話,他說,你看,你還是要向很多東西妥協。

  他很隨意地說說,可是我卻認真地難過。

  後來顏敘畢業了,FOX離開了,林嵐消失了,而我上高三了。

  後來,每次我用到這個詞語我就很難過,多麼無奈的一個詞語,後來。

  顏敘去了他心目中的中央美術學院,在裡面過著與畫板各搖滾樂相依為命的生活。他總是保持著三天一封信的速度將信寄到我的家裡,每次我都拿著他的信走進那扇生銹的鐵門穿越青石板的院子走上二樓,然後展開他的信,看完之後就將它們放進抽屜。

  顏敘的信總是被我一遍一遍地讀,讀到幾乎可以背下來。就像以前讀FOX的信一樣我就這樣一邊聽著他對我說北京的音樂和北京的畫一邊過著我的高三生活。

  我收起了那些FOX寄給我的雜誌如同收起了一個不醒的夢,我將它們裝在一個黑色的盒子裡,我知道它們喜歡黑暗的地方。我剪掉了遮住眼睛的頭髮,一臉乾淨地走在校園裡面,我不再會半夜翻鐵門出去在空蕩蕩或者擁擠的大街上晃到凌晨晃到天亮。曾經有一次我半夜醒來,我想出去,我穿好衣服翻過鐵門,可是當我準備從最高處翻到另一面的時候,我突然就沒有了衝動,我望著腳下黑色的地面不知道該跳還是不跳,我似乎聽到顏敘在外面叫我的聲音,可是我明白其實外面一個人也沒有。

  結果我還是沒有出去,可是那個晚上我就失眠了。我坐在檯燈下給顏敘寫信,用黑色的鋼筆,寫漂亮的歌詞,一大段一大段沒有盡頭,信的末尾我畫了很多殘碎的花瓣,還沒有畫完我就哭了。眼淚掉在信紙上,讓那些英文不再清晰。

  寫完之後我就拿出本英語題庫,隨便翻開一頁就開始做ABCD飛快地寫著答案,那天我一直做到天亮,可是我還是不想睡覺,當天濛濛亮的時候,我拿著筆對著窗外漸漸消散的黑色說,看,一天又這麼過去了,然後我想起了曾經在我樓頂上徹夜跳舞的顏敘,我拾起頭,可是再也看不見那些柔軟的灰塵從上面慢慢地落下。

  Where were you when I was burned and broken?
  Where were you when I was hopeless?
  Because the things you say and the thing you do surround me,
  I was staring straight into the shinning sun, lost in thought and lost in time.

  FOX在他的論壇上消失已經半年了,我知道他的離開,他現在也許在英國長滿香樟的乾淨的漂亮街道上行走,穿越地面潮濕貼著金黃色落葉的街道,看見五彩繽紛的英文廣告牌,看見他曾經寫給我的那種漂亮的圓體宇,聽各種原版沒有任何中文的CD,只是沒有再給我寫信。我不知道他現在過得是否快樂,不過我想應該很幸福。

  後來,後來,FOX給了我一個電話,在凌晨的時候,而我早就睡下了,因為第二天要考試。我拿起電話聽到信號極其不好的嘈雜的聲音,然後聽到一個人不斷用詢問的語氣叫我的名字:晨樹?晨樹?我握著電話,一時間覺得時光倒轉,光陰像潮水一樣嘩嘩地向後退,我一字一句的說,我是晨樹,你是不是FOX?

  我問他是不是FOX,就像我當初在大街上問那些背著黑色吉他的人一樣。然後我聽見了他在電話裡面的笑聲,他告訴我他在英國,生活很好,不要為他擔心。他說他現在安定下來了,可以重新給我寄信寄雜誌,他說你會聞到飄洋過海的CD是什麼味道,他說那裡有很多,搖滾的海報,精緻得我無法想像,他說那裡的地鐵站裡有數不清的搖滾樂手,披散著頭髮,自由地歌唱到天亮,他說他的房間的地板上堆滿了散落的碟片,像我曾經告訴他的林嵐的地板一樣,他說他寫了很多信給我,現在開始慢慢地寄過來,他要我代他向顏敘問好,還問我們是不是還是半夜翻鐵門出去在冷清的大街走路。後來信號就莫名其妙地突然斷掉了,一下子整個房間就安靜下來,而我想說的話也沒有說。

  其實我只是想對他說不用給我寄CD和雜誌了,真的不用了,因為我現在高三了,我在用心地念書。

  放下電話我就再也睡不著,我起來光著腳在地板上來回地走,地板乾淨而冰涼,沒有任何灰塵。我抬頭望瞭望天花板,我想看看上面還會不會掉下灰塵,想看看一個已經沒有人的房間會不會再響起跳舞的腳步聲,響起顏敘曾經反復唱過的平克·弗洛伊德的《A Great Day For Freedom》。

  On the day the wall came down
  They threw the locks onto the ground
  And with glasses high we raised a cry for freedom had arriv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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