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郭敬明 > 左手倒影,右手年華 | 上頁 下頁 |
| 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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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摸著我的頭髮,沒有說話,可是我看到了他眼中的疼痛。他一遍一遍叫我的名字,蓮花,蓮花,蓮花。 我喜歡江南的流水,它們婉轉地纏繞著整個城市。看到那些從石橋上走過的長衫少年,我總是會開心地笑。我問父親,爹,你年輕的時候是不是也是那個樣子,羽扇綸巾,風流倜儻?父親總是摸摸我的頭髮,對我說,不是,我年輕的時候背上總是背著葬月劍,深居簡出。很多時候在夜色中趕路,然後在黎明時殺人。父親的語氣中沒有任何的波瀾,所以我不知道他對他曾經年輕的歲月是怎樣的一種回憶。 我見過那些乘著烏篷船揚起皓腕採蓮的女子,她們的頭發黑如金墨,柔順地從肩膀上垂下來,然後沒進水中。那些頭髮蕩漾在水草裡面,像是她們低低的吳儂軟語。偶爾有燕子斜斜地飛過水面,然後隱沒在黑色的屋簷下。 我對父親說,爹,我喜歡江南。 我們第一天來到江南的時候我們住在一家客棧裡。那天晚上我和父親站在庭院中,我看到星光落在父親黑色飛揚的頭髮上閃閃發光。他在唱那首小調,可是他的琴沒有帶來,遺落在大漠的風沙裡。父親磁性的聲音蔓延在江南的水氣中。 燈影槳聲裡,天猶寒,水猶寒。夢中絲竹輕唱,樓外樓,山外山,樓山之外人未還。人未還,雁字回首,早過忘川,撫琴之人淚滿衫。揚花蕭蕭落滿肩。落滿肩,笛聲寒,窗影殘,煙波槳聲裡,何處是江南。 然後我看到一個穿著黑色長袍的男子從我們身邊擦肩而過,那一瞬間我覺得似曾相識,他像極了父親,斜飛的濃黑的眉毛,如星的眼睛,挺拔的鼻樑,如刀片般薄薄的嘴唇。父親背對著他沒有看見,我想叫父親,可是他已經走出了客棧。我望著他的背影,突然覺得很難過。 然後我們聽見樓上人群驚呼的聲音。 當我和父親趕上去的時候,我看到一個倒在血泊中的人,他的血從他的身下流淌出來,像是江南婉轉的流水,四散奔流,漸漸在風中變成黑色。然後我發現他咽喉上的傷口,一劍致命,而且傷口呈現詭異的藍色,我知道劍鋒上淬有劇毒,而且就是那種西域紅蓮汁液中的毒。而且那個人的咽喉上,有朵鮮豔如火焰的紅蓮。 我轉身對父親說,我沒有殺他。可是我發現父親根本沒有看著我,他只是一個入神情恍惚地低低地說著兩個字,而且那兩個字很奇怪,那是我的名字。 父親一直在念,蓮花,蓮花,蓮花初十日,北星側移,忌利器,大利北方,有血光,宜沐浴,誦經解災。 那天的黃曆上這樣寫到。 那天早上娘很早就起來,她的頭髮挽起來,精緻的發釵,飛揚的絲衣,手上拿著我的唱月。 娘,你要到什麼地方去? 去見一個天下無雙的殺手,我想看看是我天下第一,還是他天下第一。母親的頭髮在風中依然絲毫不亂。我看到她的笑容,恍惚而迷離。 娘,你可不可以不要去。我心裡突然有種恐懼,可是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擔心什麼。 不行,這是二十年前的約定。蓮花,你等著我回來,我會成為天下第一的殺手。 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山莊的大門口,她的衣裳飛揚開來,我突然覺得蓮槳像只欲飛的蝴蝶,可是我怕她再也飛不回來。 那天我一直等到晚上,山莊裡已經點燃了橘黃色的燈火,屋簷下的宮燈亮起,柔和的燈光從我的頭頂籠罩下來。 當我聽到北面山上傳來的厚重的晚鐘聲,我站起來,然後告訴婆婆我要出門。 婆婆拉著我的手,望著我。我對她微笑,我說婆婆,我只是去找我娘,我很快回來。 我在麗水的南面看見了我娘,還有我在客棧裡看到的那個會唱小調的男人,當我趕到的時候我剛好看到那個男人的劍鋒劃破我娘的咽喉,鮮血如同飛揚的花瓣四散開採,洶湧地噴灑而出,落在草地上。母親手中的唱月跌落下來,砸在草坪上,沒有聲音。 我輕聲地呼喚我娘,我說,娘,娘。 然後她轉過身來望著我,綻放了一個笑容,笑容幸福而滿足,在她死的時候,我也在她身邊。我娘的身體倒下來,倒在我的懷裡,她伸出手撫摩我的臉龐。我看到她的眼角流出了一滴淚,那是我第一次看見我娘哭,也是最後一次。她伸出手,指著那個男人,然後我聽見她喉嚨裡模糊的聲音,她說,他是他我抱緊我娘,小聲地說,我明白,娘,我會為你報仇。可是,我的話還沒有說完,娘的手就從我的臉上跌落下去,我看到她安靜的面容,蕩漾著幸福。 我拾起地上的唱月,然後抱著我娘離開。離開的時候那個男人在背後叫我的名字,他叫我蓮花。 我沒有回頭,可是卻停了下來,然後我對他說,既然你知道我的名字,那你應該知道我是江南第一的殺手,可是你卻在我面前殺死了我娘。 那個人沒有說話,我聽見他歎息的聲音在夜色的冰涼水氣中彌漫開來。他突然問,你家是不是有個婆婆? 我沒有回答他,抱著我娘離開。 眼淚從我的眼睛中大顆大顆地掉下來,我從來不知道原來一個人的眼淚有這麼燙。 我忘記了那天是不是秋天,可是我卻清晰地記得在我離開的時候,周圍開始大片大片地掉葉子,掉在我的肩上,掉在我娘的臉上。我突然想起我娘曾經對我說的話,她說,每個人在死的時候都會回到自己的家鄉,落葉歸根,那些無法回去的人,就會成為漂泊的孤魂,永世流放。 娘,你不要害怕,我馬上帶你回家,回到蓮漪山莊,你還是要教我繼續練劍,還是要撫摩著我的臉龐,叫我的名字,蓮花。娘,你不可以死,因為你就是我的天下。 當我離開那片彌漫著我娘鮮血的草坪的時候,我再次聽到那個男人的歌唱:燈影槳聲裡,天猶寒,水猶寒。夢中絲竹輕唱,樓外樓,山外山,樓山之外人未還。人未還,雁字回首,早過忘川,撫琴之人淚滿衫。揚花蕭蕭落滿肩。落滿肩,笛聲寒,窗影殘,煙波槳聲裡,何處是江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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