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郭敬明 > 左手倒影,右手年華 | 上頁 下頁
一三


  婆婆教給我一首歌謠,她寫在紙上給我看:燈影槳聲裡,天猶寒,水猶寒。夢中絲竹輕唱,樓外樓,山外山,樓山之外人未還。人未還,雁字回首,早過忘川,撫琴之人淚滿衫。揚花蕭蕭落滿肩。落滿肩,笛聲寒,窗影殘,煙波槳聲裡,何處是江南。

  我不知道這首歌謠怎麼唱,只是我喜歡把它們念出來,我總是坐在河邊上,坐在飄飛著揚花的風裡面念這首歌謠,它讓我覺得很溫暖。

  從我十八歲開始,母親總是在說著同一句話,她說,約定的時間就要到了。

  每次我問她約定是什麼,她總是搖搖頭,然後我就看見她深不可測卻又傾國傾城的笑容。

  那天我去繁華的城市中殺一個有名的劍客,那個劍客是真正的沽名釣譽之徒。所以當我在客棧的酒樓上看見他的時候,我走過去對他說,你想自盡還是要我來動手殺你。那個人望著我,笑聲格外囂張,他說,我活得很好,不想死,而且還可以讓像你這種無知的毛孩子去死。

  我歎息著搖頭,然後用桌上的三支筷子迅速地插入了他的咽喉。我看見他死的時候一直望著我身後的劍,我笑了,我問他,你是不是想問我為什麼不用劍殺你?他點點頭。我說,因為你不配我的劍。

  我又問他,你是不是很想看看我的劍?

  他點點頭,目光開始渙散。

  於是我拔出了劍,白色如月光的光芒瞬間照亮了周圍的黑色。然後我聽見他喉嚨中模糊的聲音在說,原來你就是蓮花。

  我笑了,我說,對,我就是蓮花。然後我將唱月劍再次刺進了他的咽喉,因為母親告訴過我,不要給對手任何餘地。當我看見他的血被紅蓮的劇毒染成碧綠之後,我將一朵紅色的西域紅蓮放在他的咽喉上,轉身離開。

  當我走下來的時候我看到庭院中的那個男人和一個年輕的女子,兩個人都是黑色的長袍,飛揚的頭髮。那個男的桀驁不馴,那個年輕的女子背上背著一把用黑色布匹包裹的長劍。直覺上我知道他們的身分,他們和我一樣,也是殺手。而且是一流的殺手。

  我安靜地從他們旁邊走過去,然後我聽到那個男人在唱一首詞,就是婆婆教我的那首,我終於知道了這首詞的唱法,那段旋律彌漫了憂傷,我仿佛看到江南的流水百轉幹回。

  回到蓮漪山莊的時候我看見母親站在屋簷下,她望著黑色屋簷上的燕子堆起的巢穴,露出天真甜美如少女的笑容。我呼喚她,我叫她,娘。

  那天晚上我很久都沒有睡著,我一直在想那個男人和那個女子,我覺得我應該見過他們,因為他們的面容是那麼熟悉。可是我想不起我們在什麼情況下見過。那天晚上我唱起了那個男人所唱的那首小調,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蓮漪山莊的樹木和回廊間寂寞地飄揚,然後我聽到急促的敲門聲,我打開門,看見母親驚愕的面容,她望著我,急促地問,誰教你唱的這首歌?她一把抓住我的衣襟,問我,告訴我,是誰?

  我說,我不知道。

  那天母親離開的時候,我聽見她小聲的低語,她說,約定的時間已經到了,原來你已經回來。

  那天婆婆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站在我們身後的,當我轉身的時候我就看見了她慈祥的面容,可是我第一次從她的面容中,看到無法隱藏的憂傷。

  婆婆,你在擔心什麼呢?

  父親告訴我,其實現在的天下,只有江南和塞外這兩個地方,才有最好的殺手,所以我們要回到江南,而且,我娘在那裡等我,還有我的哥哥,蓮花。

  我從來沒有見過我娘,我哥哥也從來沒有見過他的父親。而且,我們彼此都沒見過。父親總是喜歡摸著我柔軟的黑色頭髮對我說,蓮花,你娘和你一樣漂亮,她的名字叫蓮槳。

  當我們到達江南小鎮的時候,已經是黃昏,有細雨開始從天空緩緩飄落。江南的雨總是溫柔得不帶半點蕭殺的氣息,纏綿悱惻如同那些滿天飛揚的紙鳶。

  我記得我在大漠中第一次見到紙鳶是在殺死一個鏢師之後,他的車上有一個蝴蝶紙鳶。我問父親,這是什麼,父親對我說,那是紙鳶,可以在有風的時候飛上天空,就像那些寂寞的飛鳥一樣。

  我問他,為什麼大漠裡沒看過有人放紙鳶?

  父親說,因為大漠裡的風,太蕭殺。那些脆弱的紙鳶會被風肢解,然後散成碎片,飄落到天涯。

  而現在,我終於在天空中看到了飛舞的紙鳶,那麼恬淡,安靜。突然間,我熱淚盈眶。我問父親,我為什麼不從小生活在江南,為什麼我娘不在我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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