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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


  春天就要到了呢。

  藝術節在三月一號開始了。整個學校的學生都有點不思學習,每天都有各種比賽在進行,立夏和傅小司參加的美術組不需要現場比賽,只把作品交上去就行了。立夏交了一張人物的色彩,是自己在寒假裡回去畫的媽媽。立夏在畫媽媽的時候總是最飽含感情的時候,所以畫出來的媽媽臉上都是溫柔的光芒。立夏記得給傅小司看的時候就又等著他的那句「難看」說出來,不料傅小司卻豎了大拇指微微笑了笑。立夏瞪大了眼睛覺得有點不敢相信。

  而七七一路過關斬將,順利進入聲樂比賽決賽,這點連立夏都沒想到。以前只聽說七七學國畫的,而不知道七七原來唱歌也那麼厲害呢。

  陸之昂不知道參加什麼比賽,一直神秘地不肯跟立夏說,也不准傅小司對立夏說,任立夏再怎麼軟磨硬泡都沒有用,只是告訴她說到文藝匯演的時候就知道了。

  整個藝術節持續了半個月。

  像是被人的聲浪掀翻掉頂篷的馬戲團。整個淺川一中像是中了魔法般的熱鬧。之前被整整浸泡了一個冬天的寂靜,像是冰雪消融乾淨。

  剩下一些薄而透明的冰片,漂浮在青春的河面上,折射出剔透的光。

  三月十六號文藝彙報演出,一大早學校的佈告欄上獲獎名單就已經貼出來了,傅小司理所當然地獲得了美術組第一名,七七也拿了通俗組第二名,立夏自己竟然也拿了美術組的第四名,立夏覺得特別開心。而最讓立夏吃驚的是赫然看到陸之昂的名字出現在器樂比賽的獲獎名單裡,而且是鋼琴組第一名。立夏的嘴張得合不攏了。

  下午就是文藝匯演。上午老師通知立夏說是下午要演出一個節目,和傅小司一起上臺現場畫畫,聲樂組和器樂組的獲獎者會同台表演,是一個混合類的節目。

  整個下午的課全部取消。

  所有的學生都搬出凳子坐在操場上。整個操場上都是密密麻麻的人頭。一顆一顆擠來擠去。

  舞臺也已經搭好了,一些校工在調試音響。

  立夏和傅小司在後臺準備著畫畫的工具。

  不知道為什麼立夏總是覺得心裡慌,像要出什麼事情,總也靜不下來。回過頭去看看傅小司,他正在低頭削著鉛筆。立夏張了張口卻也不知道說什麼,於是低低地歎了口氣。

  「嗯?」傅小司抬起眼。

  「沒什麼,有點緊張。」立夏回答。繼續擺弄著畫箱裡的那些顏料。紅色放左邊,白色放右邊。自己的習慣。

  「其實沒什麼,畫畫在哪兒畫都一樣的,你想我們去街上畫人物速寫不是一樣面對很多人麼?」

  「那不一樣呢……」

  「沒什麼不一樣,一樣的。」傅小司眼裡的霧還是沒散。立夏想也許看到他清晰的眼睛說不定就不緊張了,這樣一雙沒焦點的眼睛看了讓人心裡沒底。莫名其妙地想起自己前幾天看的一篇日本的恐怖小說《靈霧》,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立夏歎口氣,也坐下來削鉛筆。其實鉛筆老早就削好了,立夏只是想找點事情做好不讓自己老是去想表演的事情。

  正削到一半就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回過頭去,陸之昂和程七七走過來,兩個人笑眯眯的樣子都一模一樣。

  「你們……認識?」立夏有點摸不著頭腦了。

  「七七在我們美術班經常和我們一起畫畫的,她可是老師最喜歡的學生,老師專門給她一間畫室,偏心著呢。」陸之昂陰陽怪氣地說著。還沒說完就被七七當胸打了一拳。

  「沒有,那間畫室是老師給我們三個的。」

  「三個?」

  七七朝著立夏身後的傅小司打了個招呼,立夏回過頭去看到傅小司難得一見的笑容。立夏徹底暈了。

  「那麼,等下的鋼琴和演唱就是你們兩個了?」

  陸之昂眯著眼睛一直點頭。

  立夏想,今天見鬼了。

  上臺之前傅小司把立夏的顏料全部按照順序放整齊了,又檢查了一下她的筆和畫板還有橡皮。然後拍了拍她的頭。

  立夏站到臺上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剛才在台下的緊張根本不算什麼,現在才是真正的煎熬。立夏看著下面無數張面孔就覺得頭暈目眩想要逃下去,可是怎麼逃呢,這麼多的人,腳上像生出根來,穿過鞋子紮在舞臺上,筆直地朝著下面如同物理老師沒表情的臉一般堅固的水泥地面刺穿下去,於是就動也動不了。

  立夏聽著陸之昂的鋼琴聲再聽著七七的歌聲就開始自卑。自己以前從來沒有聽過呢,無論是陸之昂彈琴還是七七唱歌,儘管自己還把他們兩個當做很好的朋友。想到這裡立夏就回過頭去看傅小司。傅小司站在離自己兩米的地方,全神貫注地在畫板上用鉛筆勾勒著線條,眼睛裡的大霧比任何時候都濃,幾乎看不到他的眼睛,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顏色。

  立夏突然就慌了神,腦子裡也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顏色,慌忙抽出鉛筆去打線稿,結果一用力鉛筆斷在畫板上,於是又慌忙去調顏料,可是蘸滿顏色的畫筆卻怎麼都調不出自己想要的顏色。

  立夏有點慌了,拿筆的手泛出慘白的光。到最後甚至忍不住發出一聲低低的呻吟,隨後眼淚也開始往上湧。立夏想這樣子真狼狽,可是越想眼淚越多。

  正當立夏覺得眼淚再也控制不住的時候,身邊遞了一支鉛筆過來,傅小司轉過身來,在桌子下面抓住立夏的手微微用力捏了一下,立夏張大了嘴,眼前出現各種各樣的色彩,像是最絢爛的畫。

  回過頭去是傅小司令人定心的笑容。

  立夏也不知道是怎麼結束的。聽到鋼琴聲結束七七也停止了歌唱。然後立夏自己在畫布上抹上了最後一道鮮紅的色彩。

  當她和傅小司把畫從畫板上拿下來站在臺上面對觀眾謝幕的時候,立夏激動得想要哭了。下面響起了熱烈的掌聲,立夏看到班主任站在人群裡高興地微笑。

  她轉過頭去想對傅小司說謝謝,可是目光落到傅小司的畫上就再也收不回來。

  第一秒鐘笑容凝固在臉上。

  荒草蔓延著覆蓋上荒蕪的山坡。那些沉睡了多久的荒原,終於被綠色渲染出柔軟的質感。

  第二秒鐘笑容換了弧度。

  憂傷覆蓋上面容,潮水嘩嘩地湧動。那些夜裡聽過的潮聲,朝著盡頭逼近。

  第三秒鐘淚水如破堤的潮汛漫上了整張臉。

  夏日如洪水從記憶裡席捲而過。

  第四秒鐘……第四秒鐘已經不重要了。

  立夏知道自己哭了。

  像是聽到頭頂突然飛過無數飛鳥的聲音,雪花混著揚花一起紛紛揚揚地落下。

  立夏再抬頭就看到了傅小司清晰的眼神,如同北極星一瞬間讓立夏失了明。

  傅小司的畫的右下角出現了立夏看了無數次的簽名——祭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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