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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


  到了傅小司家樓下,傅小司停好車,揮了揮手,就轉身上樓去了。

  身後的陸之昂突然「喂」了一聲,傅小司轉過來望著他,陸之昂把頭轉向左邊,不知道望著什麼地方,低聲說了句:「立夏和她媽媽一起生活的,她的爸爸,離開很久了……」

  下午五點半。所有的課程都結束了。陽光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

  立夏在桌子前收拾著書包,後面有人拍過自己的肩。

  「去畫室吧,」陸之昂笑眯眯的,「小司也去。」

  立夏收拾了一下就跟他們一起去了。只是有點奇怪他們兩個上午不還吵架來著麼,怎麼下午就好了。

  穿過一條被落葉蓋滿的道路。

  「你的腳還有事麼?」傅小司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身邊。

  立夏連忙擺擺手,說:「沒事沒事。」因為李嫣然的關係所以立夏對傅小司講話也變得十分小心。果然他頓了頓說:「昨天李嫣然的事,對不起。」

  立夏本來剛想說聲沒關係的,可是陸之昂在旁邊瞪著眼睛一臉如同見了鬼的表情,然後陸之昂鬼叫兩聲說:「啊啊啊,原來你也是會說對不起的啊……」話還沒說完被傅小司一眼瞪了回去。

  畫到一半的時候傅小司把立夏的畫拿過去看,不出所料地他說了句:「難看。」然後拿過去用筆在她的畫上開始塗抹起來。等他遞過來的時候素描上的陰影已經細密了很多,而且重新分佈過了,不再是她隨心所欲搞出的光源不統一的那種。

  畫好後回寢室的時候路過別的教室,初中部的學生正在做大掃除,一個看上去像勞動委員的男生在沖著門口拖地的女生大吼:「叫你拖你就拖,哪兒那麼多廢話啊!」然後那女的語氣更加的橫,說:「我不是在拖嗎你急什麼急……」

  陸之昂聽得哈哈大笑,彎下腰捂著肚子。

  傅小司皺了皺眉頭,說:「你腦子裡整天就是這些下流的東西。」

  陸之昂「嗤」了一聲,說:「你腦子裡如果不一樣是這些東西,你怎麼會知道我是在笑什麼東西?」

  傅小司臉上微微有些尷尬。

  立夏趕緊朝前面走幾步,假裝沒有聽見這段對話。

  送傅小司和陸之昂出了校門,立夏一個人去食堂吃飯,結果竟然吃出了一條蟲來,這……立夏咬牙切齒了差不多十分鐘,才鼓起勇氣拿飯盒去倒掉,倒的時候手一抖差點連飯盒一起倒進垃圾箱。然後格外憤怒地跑去食堂門口掛的那個意見簿上寫了很大的幾個字:飯裡有蟲!

  黃葉似乎一瞬間就卷上了山頭,淺川的周圍開始一天一天變幻著顏色,從盛夏的墨綠,到夏末的草綠,再到初秋的淺黃直到現在黃色包圍了整個淺川一中。

  日子就這樣不斷地朝身後行走,帶著未知未覺的蒙面感朝著更加蒙面的未來走去。

  立夏還是繼續買著那一份不怎麼起眼的雜誌,而裡面祭司的畫開始呈現出一種前所未見的色澤,大面積大面積的憂傷佔領了畫面的所有邊角,成為高唱凱歌的王,在摧城掠地的瞬間卻又昭示著天光大亮。

  媽媽來過淺川一次,帶來了很多好吃的東西。放在寢室裡一群大胃姑婆兩天就解決了。然後對立夏的媽媽非常的崇拜。寢室的四個女孩子一直以吃為最高理想,最偉大的犧牲是三個人在冒著生理痛的情況下每人連吃了三個冰淇淋,結果三個人晚上在床上痛得滾來滾去,嘴裡大叫著:「媽的想痛死我啊!」據說那一個晚上從一樓到三樓所有的男生都沒睡著,而立夏寢室一戰成名。

  淺川一中的公寓很奇怪,男生女生住一幢樓,一樓到三樓是男生,三樓以上就都是女生了。夏天的時候每次從樓下走上來的時候都會看見穿著暴露的男生,甚至是頂著壓力從剛洗完澡穿著內褲的男生身邊走過才能回到寢室。而現在是十一月,在氣溫十幾度的情況下穿著內褲到處溜達的男生變得越來越稀少。

  除了公寓之外,游泳課的時候也是男生女生一起上課,所以女生最痛恨的就是游泳課。什麼課都可以堅持,唯獨夏天的游泳課一定要逃。誰都知道那些平時只知道看參考書的男生談起女生都是一副色迷迷的口吻,所以根本無法想像穿著泳裝在他們面前游來遊去是什麼心態,立夏的感覺就跟一隻雞在黃鼠狼面前昂首挺胸地踢正步一樣,充滿了行為藝術的氣質。

  所以幾乎所有的女生都會打了假條上去謊稱生理期到,無法下水充當浪裡白條。唯獨宋盈盈在上個星期就打了假條利用了這個藉口回家休息了一次,這個星期就只能下水,於是偉大的盈盈決定去折騰兩下。

  後來立夏同寢室的三個女生在岸上觀看了盈盈小姐在水中痛苦地浮來沉去,她臉上悲痛而肅穆的表情讓立夏想起慷慨赴死的英勇戰士。

  下課後盈盈表達了她的體會,她說自己終於領悟到生理假要用在最緊要的關頭,正如錢要花在刀刃上。

  晚上盈盈也一直在表達自己上了游泳課的憤怒,幾個女生一致安慰她解救一下廣大的男生很有奉獻精神。結果盈盈說,沒聽說過奉獻需要奉獻兩條雪白的大腿的。立夏聽得差點昏過去。這句話裡的借代修辭用得好。難怪盈盈語文一直考那麼高的分數。

  十二月。

  天氣一天涼過一天。有時候早晨起床也會看見窗外的樹葉上凝了一層厚厚的霜。

  粗糙的白色。密密麻麻地覆蓋著那些常綠闊葉的濃郁樹林。

  而那些到了秋天就會落葉的樹木,現在只剩下了光禿禿的枝丫,朝著凍得發出灰藍色的天空伸展上去,大大小小的密集的樹枝,像是墨水滴在紙上,沿著紋路浸染開去。

  冬天的清晨。整個校園無邊的寂靜。像是被浸泡在水裡。

  沒有飛鳥聲,沒有蟬鳴,沒有樹木拔節的聲響——像是一切都停止了生長。

  時間荒誕地停頓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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