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郭敬明 > 小時代3.0刺金時代 | 上頁 下頁 |
| 六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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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著白晃晃的天花板發呆,窗外的陽光沒什麼熱度,樹影斑駁地把光柱都搖碎了,像在牆壁上撒了一把碎銀子。華山路上一整排年代久遠的法國梧桐,每一棵都價值連城,它們熬過時間的洗禮,最後把流金歲月沉澱出的粉末,披掛成身上的金箔。沿路無數破敗的房屋,這些租界時期留下的老房子,要麼被資本家買去,裝修成了典雅的官邸,要麼就依然保持著頹垣斷壁的樣貌,仿佛一個遲暮的貴族女子在待價而沽。 滿城盡帶黃金甲啊。 兩百年來,上海都是如此,在無邊繁華奢靡的外殼下,裝載著一個永遠饑餓的靈魂,它優雅而又貪婪地咀嚼著一切,無時無刻不像一個穿金戴銀的餓死鬼。 醫生開門的聲音,把我從無邊無際的漫想中喚回眼下的現實。 我抬起頭,唐宛如嘴邊那一排縫合的黑線觸目驚心,嘴邊像是含著半截僵死的蜈蚣。她的目光很平靜,沒有預想中的憤怒。窗外的陽光沒有照進她漆黑的瞳孔,她的雙眼仿佛被大雨澆滅的火堆一樣,沒有任何火星的殘留光亮,只剩下一攤濕漉漉的灰燼,散發著草木香灰般的悲涼後調。 醫生把一個白色的手術盤子放到櫃子上,盤子裡有一把剪刀,一把鑷子,幾張紗布,一盒酒精棉,看起來很簡單。「你朝這邊坐過來一點,坐在射燈下面就行,」醫生從桌子下面挪出一個凳子,放在一條白色軟長椅邊上,「你把頭朝後仰,後腦勺就擱在這個上面,對,就這樣就行了。」 「拆線不需要去手術室麼?」我站在邊上,小心地問道。 「不用的。傷口已經完全癒合了,不用擔心細菌感染的問題。而且這個是外線,內線已經被傷口吸收了。放心吧。」醫生用鑷子夾著酒精棉球,在唐宛如的嘴邊消毒。 醫生辦公室裡一片安靜,我沒敢說話。 剪刀剪斷黑色手術線「啪、啪」的聲音像是橡皮筋彈到太陽穴上的感覺。 窗外一片寂靜,連風聲都沒有,每一張樹葉都是靜止的。但我腦海裡卻仿佛聽見一陣巨大的焦躁的蟬鳴,仿佛世界上所有的蟬,此刻都趴在窗前,朝我用盡全力地怒吼。 在過去的一個星期裡,唐宛如都沒有張口說過話,她為了傷口癒合得更好幾乎都沒有動過她的嘴,遇到任何需要,都是拿著一支筆,在小本兒上寫下來告訴我們。一個星期以來,她只喝粥,而且是用吸管。但是,那條四釐米長的傷口,依然散發著頑固的血紅色,新長出來的嫩肉被十幾針黑色手術線拉扯著,讓她看起來就像《蝙蝠俠·黑暗騎士》裡那個被劃開了嘴角的神經質小丑。 那天我們把唐宛如送到醫院之後,醫生二話沒說就把她推進手術室去了。 半個小時過去之後,我們聽見手術室裡傳來唐宛如號啕大哭的聲音。我和顧裡沖進去,看見她拿著鏡子不斷顫抖的肩膀,她不停地哭,但卻因為嘴被手術線縫著,無法張開,所以只能在喉嚨裡發出一陣一陣難聽的嗚咽。那聲音聽起來就像電影裡被捆綁著,用膠布貼住了嘴的人質在恐懼地呼救。 她丟下鏡子,抓起旁邊的紙和筆,刷刷刷寫下「會留疤麼?」然後遞給醫生看,醫生安慰她說:「會有一條淡淡的粉色疤痕。」 唐宛如松了口氣,我能感覺到她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笑容,儘管她嘴角那道長長的被縫合的傷口讓她的笑容看起來無比詭異恐怖。 「但那也是需要三五年之後的事兒了。」醫生歎了口氣,有點不忍心地補充道,「而且還要你完全沒有疤痕體質。」 唐宛如愣了一會兒,然後把手上的鏡子啪的一聲摔在我和顧裡的腳下,鏡子四分五裂的碎片裡,有無數張唐宛如絕望的臉。 我知道,除了那面鏡子之外,其實還有很多東西,都同時在那一天被摔碎了。 在唐宛如康復的那一個星期裡,我和顧裡還有Neil,我們幾個輪流地照顧她。 南湘在爭吵完的第二天,就從家裡搬走了。她沒有和我們告別,只是和顧准兩個人在她的房間裡平靜地收拾著東西,顧准買來了三個巨大而又昂貴的RIMOWA的行李箱,我看著那三個巨大的箱子攤開在地上,仿佛三隻張著巨口的怪物,它們在一點一點地把曾經屬於我們的歲月,嚼碎了吞進肚子裡。 顧准拿著兩個已經收拾好的行李箱,先下樓去了。只剩南湘一個人在房間裡,收拾檢查著最後的遺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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