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郭敬明 > 小時代3.0刺金時代 | 上頁 下頁
五六


  我徹底醒了。我感覺像剛剛喝了一碗老陳醋一樣精神抖擻,靈台澄澈,我聞到自己嘴裡一股難聞的酸氣:「南湘怎麼會去那種場合?她適合麼?」

  「她很適合啊,我簡直想跪下來膜拜她,然後給她戴上一頂金冠。她一會兒紮進一堆貴婦裡聊限量版的鉑金包該怎麼保養,一會兒飄到一群老男人裡面去和他們聊蘇富比最新的那一場拍賣裡面,最值錢的並不是標價最高的那幅油畫,我感覺她從歐洲文藝復興史到杜皮蓬現當代藝術展,從希臘女高音瑪利亞卡拉斯到唱《愛情買賣》的慕容曉曉,她簡直無所不知,我太佩服她了,她甚至不動聲色地說出了其中一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袖口上那枚袖扣是純手工的琺瑯質地。

  在那種昏暗的燈光下,你就是把一顆鑽石和一顆玻璃珠子擺在我面前,我也不一定分得出來啊!而且,她的英文什麼時候變得那麼好的?都快趕上我的中文了!」Neil赤裸著上身,躺在顧裡大腿上喋喋不休,還好顧源不在,否則他應該會被顧源塞進滾筒洗衣機裡,「我一直覺得她被叫去的原因,和我一樣,都是扮演一個高級的花瓶,現在我意識到了,只有我是花瓶,而她是一台外觀被做成了花瓶的計算機。我就算拿出撒手鐧,也還是輸給她。」

  「你的撒手鐧是什麼?」顧裡有點疑惑。

  「把襯衣扣子再解開兩顆啊!」Neil理所當然地回答,臉上的表情仿佛在責怪顧裡「這你也不懂」。

  我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走去洗手間。

  門外繼續傳來他們嬉鬧的聲音,Neil夾雜著英文的好聽嗓音,崇光低沉迷人的磁性腔調,顧裡那毒液噴射器一般的耗子嗓門兒,還有唐宛如那又像獅子又像馬的歡樂笑聲。

  我擰開自來水的龍頭,任水流嘩嘩地灌進下水孔裡去,我手撐著洗手盆的邊緣,站在鏡子面前,鏡子裡披頭散髮滿臉潮紅的女人,眼睛裡撒滿了圖釘一樣的光。

  我在怨恨些什麼呢?我其實隱約地有感覺到,但是我不想承認。我有點被自己內心的黑色漿液嚇到了。

  「你在怨恨些什麼呢?」不知道什麼時候,顧裡已經站在我的身後了。她伸出手,將水龍頭關掉,然後拿起大理石檯面上的毛巾,輕輕地擦著我臉上的汗水。

  「我不知道,我只是有一種……『突然不瞭解南湘了』的感覺,」我從鏡子裡找到顧裡的眼睛,她的眼神是少有的柔和,我喉嚨陡然一緊,像被人死死捏住,我的聲音聽起來像只正在喝湯的鴨子,可笑極了,「顧裡,你知道麼,我對你,也有這種感覺。感覺我突然不瞭解你了。唐宛如也是,我也不瞭解了。」

  顧裡在那個巨大的按摩浴缸裡放滿了水,又用起泡沐浴乳打出了滿滿一缸的泡沫,整個衛生間被浴霸黃色明亮的燈光照耀著,同時熱氣騰騰的水蒸氣又包裹著我們全身,我感覺突然放鬆了下來。

  我和顧裡滑進浴缸裡,腳尖抵著腳尖,膝蓋碰著膝蓋,她隨手從浴缸邊上拿出一盒卸妝乳給我,她打開盒子挖出一大坨,放在我的手心裡,我一邊揉著臉,一邊和她聊天,烏糟糟的黑水從我的指縫中流進浴缸裡,顧裡卻完全沒有嫌棄。

  我哭著說:「顧裡,我好羡慕你。」

  顧裡說:「我死了爸,又不認識媽,你有什麼好羡慕的?」

  我拿過蓮蓬頭,沖著自己臉上的殘妝泡沫,我喝醉了,一邊沖一邊還在講話,所以很多泡沫都跑進我的嘴裡,味道很澀,很苦。我說:「顧裡,你長得漂亮,家裡又好,你懂的東西又多,誰都不能騙你,欺負你。」

  顧裡沒有說話,她過了半晌,才輕輕地問我,她說:「林蕭,你是在忌妒南湘麼?

  我把臉埋在掌心裡,過了很久,我用幾乎連自己都聽不見的聲音說:「嗯,我是。」

  我的頭頂上,顧裡的手掌又小又軟。

  「可是你知道麼,林蕭,我和南湘,一直都很羡慕你。」

  我和顧裡在浴缸裡泡了一個小時之後,外面的人終於忍不住騷動了起來,特別是Neil,死命地砸門,說要加入我們。顧裡義正詞嚴地拒絕了他:「你先去把護照上的性別改了!」

  我和顧裡披著浴袍出去,我頹廢的素顏,加上酒色上臉渾身潮紅,再配合著我濕漉漉的頭髮,我看起來就像是一隻剛剛從鍋裡端出來的大閘蟹。但顧裡卻依然光鮮亮麗,甚至她那顆油光發亮的板栗頭,也依然紋絲不亂。她的睫毛膏和眼影真的太防水了,我覺得就算2012大海嘯沖過來,她也能這樣帶著全妝掙扎在渾濁的巨浪裡。

  顧裡瞄了一眼茶几上新增加的幾個空酒瓶:「你們怎麼還在喝?再喝下去我家裡儲存的那些從超市里買來的廉價貨就快被你們喝光了。剩下的酒都很貴,你們身上現金夠麼?雖然我不接受刷卡,但是支付寶轉賬我可以的。」

  崇光:「……」

  「衛海說他後天就走了,他要離開上海。」唐宛如的眼睛哭得像個桃子,「你們說,南湘該怎麼辦?」

  我望著沉默不語的衛海,他的樣子看上去真可憐。他像一條受挫的黑背狼狗,低著頭夾著尾。看來他並沒有告訴別人他和南湘分手的事情。

  我心裡剛剛平息下去的對南湘的負面情緒,又仿佛潮汐一樣翻湧上海岸。無數白骨、殘骸、污穢,都全部重新擱淺在沙灘上,赤裸裸地曝曬在月光之下。

  「南湘?她和衛海已經分手了,沒什麼該不該怎麼辦的。」顧裡冷靜地將一瓶新的紅酒打開,屋子裡彌漫著一股醉人的果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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