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郭敬明 > 小時代3.0刺金時代 | 上頁 下頁
四七


  「臥室裡面為什麼要在床邊上放一個洗碗機?就算主人習慣了躺在床上吃宵夜,但也不代表她就一定能接受在床上洗碗這個事情啊!來,聽我的,放到衛生間裡。」

  ——顧小姐,這個不是洗碗機,這個是空氣加濕器。

  「空氣加濕器?什麼是空氣加濕器?世界上並沒有這種東西,你們不要想當然地就隨便給東西起名字,你以為你是誰,愛迪生啊?我告訴你,世界上的空調都是自帶加濕功能的。」

  ……

  所以,我們其餘的人,就只剩下兩件事情可做了:一,坐在沙發上喝茶;二,一邊喝茶,一邊看顧裡表演單口相聲。

  這支訓練有速度的飛虎隊在小小的公寓裡飛簷走壁,不到一個小時,這個家就已經看起來有那麼點意思了。

  又過了一個鐘頭,所有的東西都收拾完了,只剩下最後一個蠻大體積的紙箱子,但飛虎隊們的表情明顯有一點猶豫,因為上面寫著六個大字:「最美好的時光」。

  飛虎隊們不敢動,因為之前他們已經陸續被「菁菁歲月」「悲傷逆流成河」「這些,都是我給你的愛」「女人花」等幾個盒子驚到了。

  「你們就放那兒吧。這個箱子我自己來收拾就行了。」唐宛如對這些穿著消毒大褂的人說。

  那些專業保潔隊的人一會兒就走了。屋子突然空下來,我感覺整個空間變大了,甚至連溫度都跟著一起降了下來。我順手扯過沙發靠背上搭著的一條毛毯裹在身上。崇光看了看我,不動聲色地朝我走過來,輕輕地把他的胳膊搭到我的肩膀上,然後把我往他結實的胸膛上拉了拉。

  「說吧,這箱子裡面到底是什麼?」顧裡一邊把手套和安全帽摘下來,一邊問唐宛如,「是屍體還是毒品?」她依然穿著那件消毒大褂,但是因為此刻她剛剛摘掉帽子,頭髮凌亂,面容蒼白,看起來就像一個快要分娩的孕婦。

  「毒品?你以為我是南湘麼。」唐宛如大大咧咧地說著,她說得輕鬆自然,毫不在意,但全場其他人都聽得毛骨悚然。

  「哦對哦,南湘怎麼不在?又加班麼?」顧裡想起來,沖我揚了揚下巴。

  「應該是吧。」我頭皮一陣發緊,我看了看衛海的表情,他刻意地沉默著,看來並不打算告訴顧裡。既然當事人都不願意提起,我就更沒有這個立場來昭告天下,於是,「你也知道,剛進《M.E》的助理和東莞的紡織女工沒什麼區別。」

  顧裡點了點頭,看樣子她並不想要追究下去。她顯然被那盒「最美好的時光」迷住了。她歪了歪下巴,兩隻眼睛裡發射著耗子精的光芒:「唐宛如,我記得電影裡有一段臺詞是『你知道你們一定會上床,但你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上床。這就是最美好的時光』,說吧,這箱子裡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如果和你的初夜有關的話,就別打開給我們看了,否則我直接交給警察局當做犯罪呈堂證供。」

  唐宛如沖顧裡甩了個媚眼,用蘇妲己那個狐狸精的腔調說:「裡面,有你~」

  顧裡默默地往我身邊擠了擠,扯過半條毯子蓋在身上。她默默地閉了嘴。

  唐宛如目光挪動到我的臉上:「林蕭,裡面,也有你~」

  我明顯感覺到崇光抱著我的胳膊哆嗦了一下。

  ——我沒有想到,那個箱子並沒有成為將我們所有人理智轟碎的原子堆,反倒,它成為了我和顧裡和解的催化劑——說和解,其實也談不上,我們並沒有反目成仇、兵戎相見。應該這樣說,它成為了我和顧裡重新變得親密的催化劑。後來,很久很久的後來,甚至到我們這群人故事的最後,每次只要我回憶起那個下午,當唐宛如打開那個箱子的時候,我總是感覺能聞到一種氣味,一種仿佛具有生命的氣味。它不濃烈,很稀薄,脆弱得讓人憐憫。它就像一個不能適應惡劣環境的物種,睜著驚恐而慌亂的眼睛,帶著怨恨帶著狼狽地在這個世界上頑強地存活著。

  它是屬於我們的,過去。

  它喚醒了我身體裡所有的對顧裡的信任和喜歡,依賴和縱容,回憶征服了我,過去抓緊了我。從那個時候起,我就再也沒有懷疑和憎恨過顧裡。但是,我也從來沒有想過會有這樣的一天,全世界都冷漠地轉過身背對顧裡的時候,她的身邊,剩下的人,竟然只有我。

  箱子裡面有很多很多的過去。

  箱子裡有我們的照片、我們的塗鴉、我們的同學錄、我們寢室裡曾經擺放的擺件、我們的學生證、我們的食堂卡、我們的教材課本、我們練瑜伽用過的毯子。

  箱子裡還有我們共同買的睡衣。那是2007年1月的時候,MUJI第一次進入上海時發售的款式,現在看起來很老很土氣,但是當年能夠穿MUJI,簡直是那些喝著速溶咖啡迷戀安妮寶貝時刻想去麗江一夜情的文藝青年們的終極夢想。顧裡像一個暴發戶一樣甩了一把現金為我們一人買了一套,她用赤裸裸的嘴臉摔碎了所有文藝青年們的心。

  箱子裡還有從南湘胳膊上拆下來的一截石膏。大學剛剛開學的時候,南湘還沒有買自行車,於是我總是載著她去上課。那一年春天,滿校園刮著毛茸茸的柳絮,我的眼睛在這種帶毛的風裡嚴重過敏流淚不止,於是某一個沒有睡醒的早上,我神志不清地鬆開雙手,去揉眼睛,於是我和南湘連人帶車,摔下三米高的綠化帶,南湘的左手當場骨折,但我只是擦破了皮。她在醫院裡住了一個月,出院的時候,顧裡悄悄地結掉了所有的醫藥賬單。

  我們大學裡一起製作的四個純白色的杯子也在裡面,這是我們四個一起去周莊遊玩的時候,在一個遊人如織的庸俗紀念品商店買的。當時我們覺得,除了上學之外,能夠把顧裡拖出內環,簡直是一件值得載入史冊的事情,於是我們琢磨著怎麼也得留下點紀念。於是我們就做了這四個杯子:只要杯子裡加進熱水,我們的照片就會從杯壁上浮現出來。照片是我們現場用顧裡的手機拍來導進店主電腦裡的。當年,只有顧裡用的是智能手機,但現在,我們幾個都在用蘋果了。

  箱子裡有顧裡起草的「室友準則備忘錄」,一共11頁,共7大項,119小項。從「嚴格禁止帶同性回寢室過夜,異性得提前申報等待批復」,到「當某項提議無法達成共識時,以多數人的意見為准,如果出現二比二的情況,以顧裡所在的一邊意見為准」。備忘錄的最後一頁,有我南湘唐宛如三人的血手印,看上去就像賣身契,但是顧裡,卻瀟灑地蓋了一枚私章。

  還有很多很多的照片。

  我十六歲生日的照片,雙層的蛋糕面前,我看起來像一個來自埃塞俄比亞的饑餓難民,我看起來不像是在準備吹蠟燭,我看起來像斷食三天的村婦。顧裡在我的身邊,臉上流露著滿足而自豪的表情:因為蛋糕是她買來送給我的。這是我十六年來的人生裡,見過的最大最貴的蛋糕了。之前很多年的生日,我都是在家裡吃一碗長壽麵就過了。

  有我和簡溪第一次大吵架幾乎要分手時,我跑去顧裡家過夜的照片。我穿著她的真絲睡衣,裹在她的被子裡。我的雙眼通紅,像泡過水的桃子。我記得那時顧裡輕描淡寫地對我說:「所以呢?要弄死他麼?你一句話的事兒。」說完,她從櫃子裡倒騰出相機,舉在我們面前,拍下了這張照片,「林蕭,拍照留念,紀念你第一次來我家過夜。」那個時候,我們倆的胸部都還很小,真絲的睡衣下面,只能看出小小的荷尖。我的臉貼在她的臉上,我看起來好醜,她看起來真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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