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郭敬明 > 小時代3.0刺金時代 | 上頁 下頁
三八


  不過說到顧裡,她現在已經能拈花而笑、浮雲過巔般地和葉傳萍約好一起brunch了,她們可以仿佛好姐妹般一邊切割著牛排一邊喝著氣泡水控制食欲。誰能想像,三年前的她在大學裡的時候,被葉傳萍的黑色大轎車噴了一臉的尾氣,灰頭土臉地站在大學宿舍的門口眼淚汪汪的。那個時候的她還在客廳裡擺著IKEA的沙發。她還能興致盎然地走在IKEA人滿為患的大堂裡,對那些以「簡約、性價比、小清新、北歐設計、環保概念」為關鍵詞的家具流連忘返。三年之後,她在ARMANI外灘旗艦店的家居展區流連忘返,她的關鍵詞也迅速地進化為了「貴、很貴、非常貴」。不得不說,她的適應能力真是超凡脫俗,數十億年前的地球上,幾顆小小的海底蟲子步履蹣跚地爬上了海岸,經過漫長的進化,物競天擇之後,當年戰勝惡劣環境,適者生存的小小蟲類進化分裂成了兩個種族,一個是蟑螂,另一個是顧裡。

  在我還在不斷回想我這三年來的生活時,我已經走進了醫院的大門,這所醫院這幾年幾乎都沒怎麼變化。其實也不需要變化,它早在當初落成的時候,就已經把自己修到了可以隨時掛一塊黃銅牌子就能立刻變成美術館或者博物院的地步。你看過有哪家醫院擁有一個巨大的湖泊嗎?這裡就有,湖中間還有一個三米高的Hygea的雕塑——古希臘神話裡的健康之神。你有看過哪家醫院的大堂穹頂上繪製著油畫麼?這裡就有。你有看過哪家醫院掛一個門診號就需要二百七十塊麼?這裡就有。

  我走過那個湖泊,湖邊的石板鋪就的道路依然一塵不染,和三年前相比,我甚至覺得時間一點都沒有在它上面留下痕跡,它依然平整,依然光滑,依然沒有走形——它就像是顧裡在每天喝著弱鹼性抗氧化劑、塗著La Prairie膠態鉑金精華液下維持著的那張臉。如果可以的話,我想顧裡是恨不得能把她的臉摘下來,泡在福爾馬林裡的。她甚至有一段時間一直研究、查閱北京那一口全國最著名的水晶棺材的資料,她號稱是雜誌需要做一個專題。但是,以我對她的瞭解,恐怕……Anyway,我覺得她這樣下去,總有一天會成為中國防腐事業的先驅,並且千古留名。

  風停了一夜,還沒有重新開始刮起來。清晨的霧氣還沉甸甸地攏在湖面上,周圍的常綠灌木依然鬱鬱蔥蔥,樹葉上結滿了厚實的霜。湖面仿佛也在帶著秋涼的空氣裡沉靜了很多,像一面上帝隨手放在草地裡的大鏡子。我一邊貼緊湖邊走著,一邊望著湖裡自己的倒影發呆。三年前,傷心欲絕的顧裡就是從這裡一個猛子倒栽進去的,她那個時候外表理智、冷靜,然而內心卻在高密度的重擊之下四分五裂了,仿佛一台看起來光鮮亮麗但硬盤裡各種木馬病毒肆虐的高級筆記本電腦。她投湖時的姿態太過淡定從容,以至於起初作為目擊者的我和唐宛如甚至覺得她只是想進去捕條魚。幾秒鐘後當我和唐宛如反應過來時,我們被嚇傻了,愣在湖邊呆若木雞,仿佛兩個被拔掉插頭的機器人。還好簡溪當時果斷地跳進湖裡,把她撈了起來。

  想起簡溪,我心裡又一次升起那種仿佛被稀釋後的悲傷。像一杯加了水的葡萄酒,已經不醉人了,但是還是聞得到清冽的酒香,它能把回憶染醉,染成讓你承受不了的氣味;或者說像一本看過無數遍的悲劇小說,再次閱讀的時候,已經無法熱淚盈眶,然而胸口裡,卻依然有一隻小拳頭,輕輕地在裡面敲門。

  我走進宮洺的病房,推開門,他已經從病床上下來了,此刻他正盤腿坐在落地窗邊的一個柔軟而寬大的沙發裡,手上拿著一本剛出版的國外設計雜誌。他翻動書頁的聲音很輕,他在清晨陽光下顯得眉骨很高,眼窩很深。他只要不動,就立刻會變成《VOGUE》雜誌上前幾頁那些面容蒼白、目光料峭的模特。但此刻,他只是一個病人。我突然發現,他和幾年前住在這裡的崇光有一種異常相似的地方。儘管他們彼此身體裡並沒有流淌著共同的血液,但是他們的靈魂裡,都散發著一種同樣的氣味。

  怎麼形容——

  似乎他們都來自北方遙遠的港口,肩上落滿了冬雪的芬芳,他們的呼吸都像那裡的山脈般沉默遼闊,眸子是高原稀薄天空下的燦世星辰,他們有北方寒冷世界裡應有的深邃輪廓,他們也有那裡蒼涼的避世身姿。他們披掛著波斯毛毯、白狐披肩,他們身上隱秘的地方有著不為人知的刺青。他們像是落落寡歡的貴族,被金銀財寶珍珠香料圍繞著,堆砌出滿身的孤寂。他們站在哪裡,哪裡就開始飄起碎小的雪來。

  他們的靈魂裡,都有這樣的氣味。

  宮洺本來高大的身軀此刻蜷縮著陷進沙發的中心,顯得小了一圈。他的臉比剛剛住進醫院的時候明顯消瘦了很多。他腿上披著一條雪白的高地羊絨織毯,那是我幫他從家裡拿來的。當時我還特別小市民心態地在他的奔馳的寬敞後座上,橫躺下來,將毯子裹在身上,享受了一下有錢人的生活。我透過後視鏡看司機的表情,他正色端坐,目不斜視,我想多年來他已經被宮洺訓練得就算他車裡載著張曼玉,旁邊還有貝克漢姆在唱《愛情買賣》,他也會熟視無睹。

  我走進來,他輕輕地抬起眼皮,對我點了點頭,動作幅度小到讓人懷疑他是否點了頭。他和當年的崇光還不一樣,他就算披著白色病服的時候,也依然能把這個湖邊的白色監獄輕易地變成淮海中路上的寫字樓隔間。他讓Kitty幫他搬來了兩台電腦、一台傳真機、一台打印機。他甚至中途還召集了公司的一堆設計師來醫院裡開了個小型的會議。我覺得他如果再這樣住下去,很有可能整個公司會搬來附近上班。

  我把咖啡放在白色的小矮櫃上,旁邊的打印機正在哢嚓哢嚓往外面吐紙,我低頭瞄了一眼,非常熟悉的《M.E》雜誌內頁的風格,應該是下一期的稿樣。我把打印好的紙張拿出來歸攏,然後把紙袋裡的咖啡拿出一杯來,走過去把紙樣遞給宮洺,隨即拿出一小包糖,撕開來往他的那杯拿鐵裡倒進去。掀開蓋子的時候,濃郁的咖啡香味將房間裡寂靜的空氣掀出一股暖融融的騷動。

  我們彼此都沒有說話。其實我只要一和宮洺單獨相處,就會非常緊張。他身上有一種類似伏地魔的氣場,他無論站在哪兒,都像是一座巨大的乾冰。我低頭玩自己的手機,假裝非常忙碌的樣子,然後順便給Kitty發了一條短信:「你什麼時候到啊?」

  「已經在路上了。」Kitty的短信十幾秒鐘之後就回了過來,她的信息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我的屏幕上,我的手機已經調成了靜音狀態。

  半分鐘後,我又收到了一條她的短信:「不要輕易企圖和宮洺聊天,他不找你說話,你就千萬不要挑起話題。但是一旦他主動找你聊天了,那麼,無論氣氛有多麼冷場,你都是那個需要負責把氣氛搞熱、持續營造話題的人。PS.切記,手機靜音。」

  而這時,宮洺突然清了清喉嚨,我嚇了一跳,以為他要找我聊天,但是,他只是換了個姿勢,繼續安靜地翻著他的雜誌。我松了口氣,僅僅是剛剛那一個小小的動靜,都讓我感覺自己像猛地被人砸開了外殼的大閘蟹一樣,腦漿四溢。

  我拿出另外一杯拿鐵,掀開蓋子,喝了一大口,溫熱的絲綢般的液體滾進喉嚨。

  一杯咖啡很快就喝得見了底。但是面前的車隊依然排著長龍,絲毫不見挪動。整個高架上的車輛首尾相連,看起來像一條喝醉了的蛇。此起彼伏的喇叭聲會聚在一起,像一把電鑽頂在太陽穴上。

  Kitty隨手把咖啡紙杯合上,丟在旁邊的紙袋裡。她抬起手看了看表,七點多的上海交通狀況應該能被定為反人類罪。她腳上那雙尖細的高跟鞋,在不斷地刹車、換擋、踩油門中間頻繁地切換著,她感覺自己都快要把車的底盤給踹穿了。

  此刻,前面的那輛貨車非常配合地噴出一股濃煙,Kitty兩眼一黑,感覺像掉進了礦坑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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