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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


  ▼Chapter 07

  秋天終於來了。上海滿大街充滿了蕭索的氣息。

  就算是沸反盈天的世博會,也依然沖淡不了籠罩在整個上海天空下那種泛黃的蕭索。世博會終究只能佔據黃浦江灣的一角,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擁來了上海,也只能在那一個小小的角落裡嘶聲呐喊、接踵摩肩。上海實在是太大了,在這樣大的範圍裡面,怎麼的熱鬧,都顯得更加悲涼。他們在一個小小的角落裡沸反盈天,仿佛深山森林裡,一個松鼠咬破一顆松子時的聲響。

  它反而讓本該冰涼的寂靜,開始燥熱地膨脹起來。

  此時此刻,我鼻子裡滿是星巴克店面裡熱騰騰的咖啡香氣。

  自從我成為宮洺的私人助理以來,這種仿佛褐色絲緞般甜膩的香氣,就和我每天糾纏不休,不離不棄,仿佛一個吊在我後背上的頑固的鬼。不認識我的人,沒準兒會以為我變態般地迷戀一款咖啡味的香水。

  我站在星巴克的櫃檯邊上百無聊賴地等著。看得出來這是一家剛開不久的店面,桌子和沙發都透著一種嶄新的僵硬感,它們還沒來得及被無數悠閒的過客在它們身上留下痕跡。人的氣味、歲月的氣味、俗世的氣味,它們都沒有。它們還沒來得及在光陰的打磨裡變得柔和,變得模糊,變得鬆軟,變得陳舊,變成如咖啡香氣般讓人產生昏昏欲睡的舒適感的事物。

  但是別擔心,很快它們就會了。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東西能一直保持嶄新而又乾淨的樣子。所有的一切,有生命的,沒生命的,就算不死,也會老。

  服務員扯出兩根透明膠,小心地將兩杯拿鐵封口後遞給我。我提著墨綠色的紙袋,推開玻璃門,初秋的涼風迎面朝我撲來,感覺像很多根冰冷的絲線飄到了臉上。

  我走在這條曾經熟悉的路上,三年了,這條路依然沒有任何的變化,兩邊高大的針葉紅松,依然在秋天裡抖落下無數針尖般的枯葉,落在泥土上交織成厚厚的地毯;泛著些許鐵銹的路燈,在秋日的晨霧裡像是一個個又瘦又高的少年黑衣模特;路邊的建築很少,空氣裡有一種上海少有的森林氣味。

  我沖迎面走來的一個護士微笑著打了招呼,她年輕的臉在薄薄的灰藍色空氣裡仿佛一個飽滿的蘋果。

  大概三年前,我有一段時間也是頻繁地進出這個醫院,最開始是因為顧裡的父親,他在這個地方,從一個溫熱鮮活的人,變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後來是因為崇光也住進了這家醫院,那個時候,我還是剛剛進《M.E》的一個小助理,我每一天都活在向崇光催稿的深淵裡。那個時候,崇光還是一個黑髮漆瞳的大男孩兒,渾身散發著蓬勃的氣息,這種蓬勃卻又是籠罩在死神巨大的陰影之下的,因而愈發顯得銳利而撼人。那個時候的我,心裡塞滿了絕望,每一天,我望著英俊的他,都像是望著天空裡倒掛著的一個巨大的點滴瓶,裡面的液體就是他的生命,巨大的蒼穹下面都是震耳欲聾到令人發瘋的他的生命倒計時的滴答聲。

  那個時候,他每一天都窩在白色的被單裡,抱著白色的枕頭,穿著白色柔軟的棉布病服,望著白色的牆壁發呆,他在那個白色的世界裡安靜而又清澈,像是一朵乾淨的雲。

  那個時候的他,每一天手背上都紮著尖細的針管,冰涼的液體流進他溫熱的年輕軀體,他看書,聽iPod,寫日記,望著空寂的湖面出神。

  那個時候的他,身上是一股獨特的屬於他的氣息,他的氣味天生帶著一種植物的辛香和厚重,而現在的他,作為模特,每一天根據不同的服裝廠商要求在身上噴灑著不同的香水,有時候是CHANEL,有時候是帕爾瑪之水,而他皮膚下面本身蘊藏的森林氣息,愈來愈淡。

  那個時候的他,坐在床上,輕輕地拍拍他腿邊空出來的位置,摘下一隻耳朵的耳機,遞給我,邀請我分享他的世界。而我就真的走進了他的世界——儘管我身後,停留著簡溪濕漉漉的背影,他曾經也用力地凝望過我,眼裡的淚水也曾經熱得燙人。

  而三年過去了,我再一次回到這裡。這中間,我從來沒有踏足過這一片區域,不是因為我沒有生病,而是因為就算我生病了,我也不會來這種殺人不見血的地方燒錢。其實三年裡,我大大小小的病得過不少,感冒發燒是家常便飯,我也越來越習慣於一邊含著溫度計一邊去洗衣店幫宮洺取禮服,把藥片用咖啡或者抗疲勞飲料送服。但是我還是超越不了Kitty,她曾經在痛經痛到兩眼漆黑一片的日子裡,陪宮洺去衝浪(……),她也曾經在高燒三十九攝氏度的時候,陪宮洺去蹦過極,她倒掛在橋下面的那張又蒼白又淡定的面容,一度讓我每次走過英雄紀念碑下面、看見那一圈此起彼伏的英雄烈士雕塑時,都會想起她。三年過去了,我也從一個小小的試用期助理,變成了公司新人眼中,能踩著高跟鞋徒手爬上東方明珠的女蜘蛛俠。

  日子其實是很快的。

  人變起來更快。

  每一天,我們都覺得特別難熬,無論是那些忙碌的日子裡,每天都恨不得變成孫悟空那個隨便拔毛就能招來替身的孽畜,還是那些冬日的假期,在家裡渾渾噩噩地蒙頭就能睡夠二十個小時。

  無論我們的感官敏銳得能聽見千里之外一根繡花針落地的聲響,抑或是被五感剝奪、混沌漫長得如同將靈魂浸泡在了一碗黏稠的羅宋湯裡,時間從來都是客觀而又無情地兀自滴答,它不會變慢。

  它只會更快。

  一個月前,接到Kitty打來的電話時,我和顧裡唐宛如以及南湘,我們四個還在浦東的一個剛剛開張的髮型店裡,等待著準備剪去一頭招魂幡的南湘脫胎換骨,那個時候,我記得太陽還很毒辣,在秋天都已經快要到來的時候,依然殘餘著把水泥地炙烤得發燙的威力。然而一轉眼,南湘就已經每天早上和我一起,踩著圓規般的高跟鞋走進《M.E》的大樓,我們穿著差不多的小黑裙子,留著差不多的頭髮,用差不多的頻率打電話發短信,唯一的區別就是我化妝而她素顏——並且她更美。天殺的女媧!對此,顧裡有一句經典的話語,這句話還好是對唐宛如說的,否則如果是針對我,我估計受到的打擊足以對這個世界產生更高一個層次的認識。她說:「當初女媧捏泥巴造人的時候,其實挺認真,也很一視同仁,只是她在捏你的時候一不小心打了個噴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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