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郭敬明 > 小時代2.0虛銅時代 | 上頁 下頁
五八


  當她喊完這句震撼人心的口號之後,她自己就醒了。她被自己這股突如其來、飛蛾撲火、以卵擊石、蚍蜉撼樹、螳臂當車、怪力亂神的勇氣給嚇醒了。

  她看了看宮洺,他長睫毛的眼睛已經閉上了,鼻子裡發出沉重而整齊的呼吸聲。她又看了看前面開車的司機,此刻他正緊皺著眉頭,眼睛眯得幾乎要閉起來,顧裡相信如果他多出兩隻手來,此刻一定捂在耳朵上。他恨不得用渾身每一個細胞、每一根毛發來宣佈「我什麼都沒聽到,我什麼都沒看到」。

  顧裡松了一口氣,然後開始在車裡找餐巾紙。她得擦一擦自己眼角的淚花。她突然覺得,此刻的自己,就仿佛接過了唐宛如的槍,勇敢地扛起了革命烈士用鮮血染紅的旗幟。她再一次被自己的這種突如其來的想法給嚇到了。

  然而,在找尋紙巾的過程中,顧裡在車的後座扶手的儲藏空間裡,發現了一份上帝為她即將到來的生日而預備的最好的禮物。

  當顧裡翻閱著這一遝一年前《M.E》公司的財務清單的複印件時,她發現上帝從來就沒有遠離過她,就像她從來沒有遠離過恒隆一層一樣。她斜斜上揚的嘴角,和她目光裡翻滾著的黑色墨水,都在宣告著,這是她人生二十幾年來收穫過的最珍貴的禮物。如果她剛剛再多喝幾杯的話,可能她此刻已經動情而嘹亮地唱起了《大地飛歌》。(……)

  她悄悄地把資料放回原處,看了看熟睡的宮洺,他渾然不覺地沉睡在一片迷幻的酒精裡。月光從雲層深處探出來,照著顧裡的笑容,也照亮了她獠牙上的毒液。

  我們的生活總是沒有好萊塢電影裡那麼精彩,英俊的男人總是開著幾百萬的名車在馬路上撞來撞去,一會兒「嗖」地從頭頂飛過去,一會兒又「嗡」的一聲開出懸崖。我們的生活也永遠沒有小說裡那麼跌宕起伏,前一頁還是伸展胳膊在操場上做著廣播體操,溫暖而美好的青春,下一頁翻過來沒看幾行就跳樓摔碎了個女的,轉眼男的也開煤氣不行了。我們太過平凡無奇了。這個世界也每天都無聊而枯燥地轉動著。

  可是,上帝說,不要灰心,不要失望,這個世界上有一種東西,叫做「顧裡的生日」,這就是上帝對這個蒼白庸俗、平淡無奇的人間的一種饋贈。因為這種東西的存在,我們的生活,永遠充滿著各種足以引發心肌梗死的刺激。如果你還記得她去年的生日,那麼你就一定會知道,那個血肉橫飛的聚會上,誕生了多少足夠讓偉大編劇都含羞而死的戲劇場景。年復一年,顧裡的生日都充滿了各種魂飛魄散、四分五裂的慢鏡頭,如果把她這些年的生日都記錄拍攝下來,那會是比《死神來了》都還要精彩的系列電影。

  離顧裡乘坐的豪華賓利轎車不遠處的靜安別墅裡,我從夢裡渾身大汗地驚醒過來,我坐在一片沒有開燈、窗簾緊閉的黑暗裡,聽著自己仿佛被鬼掐著喉嚨的呼吸聲回蕩在午夜的房間。我身邊睡著沒有回家的簡溪,此刻他沉睡在夢裡,他那兩扇柔軟的睫毛仿佛夢鄉裡的鳥一樣安靜。

  剛剛的夢中,顧裡的生日在一座很高很高的黃浦江邊的樓頂露臺舉行。滿眼都是最新季的各種禮服裙子,每一個服務生穿得都像是趕著去結婚的新郎。各種託盤裡的香檳、雞尾酒被服務生托著,在五彩繽紛的燈光裡四處遊動,仿佛海面下的各種遊魚,它們被無數雙手不停地撈起,一飲而盡。整個場面特別美好,特別動人,充滿了在這個城市裡常見的壯麗景色:用鈔票堆出來的美。

  我之所以驚醒,是因為在我夢裡,唐宛如也出席了顧裡的生日,在生日的最後,顧裡優雅地吹完了蠟燭,然後轉身微笑著,把唐宛如從33層高的露臺上推了下去。

  我每一次想到上海,腦子裡都是滿溢的各種文藝小資腔調的形容詞,我無時無刻不在自豪地向每一個人炫耀上海的精緻與繁華、文藝與高貴。而現在,我每一次想到上海,腦海裡都是一個渾身長滿水泥鋼筋和玻璃碎片的龐大怪物在不斷吞噬食物的畫面。它流淌著腥臭汁液的下顎,一刻也沒有停止過咀嚼,因為有源源不斷的人,前赴後繼地奉獻上自己迷失在這個金光渙散的時代裡的靈魂和肉體──這些就是這個怪獸的糧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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