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郭敬明 > 小時代2.0虛銅時代 | 上頁 下頁
四八


  顧裡「刷」地一下甩開南湘的手,臉上的笑容瞬間垮了下來,她頭也不回地徑直朝她的寶馬車走了過去。

  警察半眯著他深邃的眼睛,眼神裡是一種在這個社會裡磨礪了多年之後圓潤卻犀利的光,「他能不能幫你把罪替掉,這個還很難說。所以,你就別節外生枝了。我要是你,走出了這個大門,就再也不會回頭看。小姑娘,你的人生還很長,你還年輕,長得又好,別把自己耽誤了。」

  回來的路上三個人都沒有說話。我和南湘坐在後排,顧裡在前面開車。她只留給我一個後腦勺,以及出現在後視鏡裡的巨大墨鏡。我看不到她的眼睛,看不到她的表情,看不到她的心。

  而南湘斜斜地靠在座位上,額頭輕輕頂著窗戶的玻璃,窗外漸漸變成深紅色的殘陽透過窗戶上貼著的UV紙照進來,把她的臉包裹進一種帶有悲愴色彩的昏黃裡。她的頭髮又長又軟,披在她的肩膀上,頭髮在夕陽的餘暉裡變得毛茸茸的。

  我幾次想要說些什麼,企圖打破這種尷尬的氛圍,喉嚨裡像是有蟲子在爬,很癢,卻不知道說什麼。於是我也只能轉過頭,看著車窗外的車水馬龍,營營役役。而這個時候,顧裡的手機響了起來。

  她接起來,沒說話,一直聽,中途小聲地「嗯,嗯」了幾聲,最後她說了句「好的我馬上回來」之後,就把車停在路邊了。她打開車門下來,走到後車窗,我把窗戶搖下來,她對我說:「林蕭,你先開車送南湘回去。我回家一趟,我媽出了點兒事情,晚上回來,我們再聊。」說完,她看了看南湘,隔著墨鏡,我也看不到她目光裡的世界。南湘輕輕點頭,「你先去,我們回去等你。」

  顧裡抬起手招了一輛出租車,她纖細而苗條的身影迅速地被黃色的車子帶走,消失在這條馬路上。

  其實她講電話的時候,我就聽到了,她手機裡面傳出來的是宮洺冷冰冰的聲音。

  我只是裝作沒聽見而已。

  我坐到司機的駕駛座上,剛綁好安全帶,南湘就從另外一邊上來了。她沖我笑笑,眼睛裡沉澱著一種疲憊,她濕漉漉的目光像是冬天裡堆積在馬路邊被淋濕的梧桐樹葉子,透著一種被拋棄的讓人心酸的淒涼。這種淒涼也讓她更美。真的,我一直以來就覺得南湘長得太美了,這樣的美會毀了她的。總有一天。

  我一邊開車,一邊摸索著這台車的娛樂系統,找了半天,總算搞了個收音機出來。頻道裡正在放著電影懷舊金曲,馬路上堵滿了車,正是下班時間車流高峰期,所有的司機都不耐煩地一齊按著喇叭,無數聲音彙集在一起變成一條嘈雜的河。

  車外的空氣被陽光炙烤得一點就燃,但車內卻是一個冰涼的小小天地,前方迎面而來的氾濫著巨大光暈的落日餘暉,像是溫暖的棉被一樣把我和南湘包裹在一起。我突然想起以前我和南湘一起看過的那部1987年的電影《司機與女囚犯》,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突然有這樣滑稽的聯想。南湘突然轉過頭來,沖我笑:「你記得我們大二那年一起窩在被子裡看的那部電影《司機與女囚犯》麼?」我轉過頭看著南湘,心裡被這樣閃電般的刺痛一擊即中。我的身體和靈魂,都在這股巨大的洪水裡,分崩瓦解了。我趴在方向盤上咧著嘴哭,胸口很痛,像紮著根沉重的大木樁,快要喘不過氣來。

  在我哭的時候,南湘接了個電話,是衛海打來的。他正要過來找她。南湘叫衛海到家門口碰面,而衛海不肯,電話裡,我也能聽見他結實的聲音:「我不。我來找你。你讓林蕭把車停路邊上,我馬上就來。」衛海的聲音裡是不容抗拒的堅定,聽起來就像是發脾氣時的崇光。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突然想起崇光來,他離開我的世界已經大半年了。也許是因為此刻滿天滿地的夕陽餘暉正放肆地塗抹著這個水泥森林的城市,這是他與生俱來的氣味,帶著血光的溫暖;也許是因為我身體裡的疲憊快要把我衝垮了,我渴望他充滿力量的仿佛漆黑夜空裡清亮星辰般的目光,照亮我。

  我把車停在路邊的白線裡,熄了火,和南湘坐在車子裡聽歌。時間滴答滴答地化成雨滴,緩慢地飄灑向我們的身體、我們的頭髮、我們被曬得滾燙的眼瞼、我們的指甲。我們被這場時間的大雨澆得濕透。

  我趴在方向盤上,腦海裡翻滾激蕩著過去好幾年的歲月,它們像是一條大河,從我眼前往東奔流。我無法留住它們,我只能用目光反復摩挲它們,我只能盯著翻騰的旋渦不鬆開眼,直到它們捲進深深的河底。

  我看見我們窩在學校宿舍的小客廳裡,那個時候顧裡還不會花十幾萬去買一個沙發。我們歡天喜地地從宜家拖出兩千多塊的白色棉布沙發就已經心滿意足且得意洋洋,我們喝著顧裡帶來的瑞典咖啡或者南湘煮的珍珠奶茶。我在地毯上教唐宛如做瑜伽,南湘在沙發的轉角處眼角通紅地看著各種傷感的小說,而顧裡永遠都仿佛一個精緻的水晶花瓶一樣,端坐在沙發的扶手邊上,用她那張沒有表情的臉,嘩啦啦地翻看著《當月時經》。

  我看見那個時候的顧裡,她非常憤怒地對著剛剛開盤的濟南路8號口出惡言:「七萬一個平方!等著被炸吧!」她也盤算著究竟是買一個LV的包算了,還是咬咬牙豁出去買一個Hermes。她把家裡各種包裝上印滿了外國文字的飲料帶到宿舍來,仿佛做實驗般地鼓搗出各種東西,分給我們品嘗。她那個時候雖然也拜金、冷漠、刻薄,但是她身上依然有著仿佛新鮮植物般的辛辣氣息。這讓她顯得真實。是我可以觸摸的,讓我敢靠近她,或者依賴她。

  我和南湘經常在下雨的時候逃掉一整個上午的課,我擠在她的床上,把臉埋進她芳香的長頭髮裡,聽她用婉約而動人的聲音,念那些文字清雋、斷句怪異的日本作家們的作品。在窗外嘩嘩的雨聲和空調的嗡嗡聲裡,我聽她念完了《金閣寺》《枕草子》《過了春分時節》……而《豐饒之海》念到一半,我們就畢業了。

  那個時候唐宛如依然是我們的寵物如如,她總是會在食堂裡製造各種驚世駭俗的語句,讓我們恨不得與她隔離開來。但她身上又有最原始的純粹和單純,仿佛上海這座被銅銹腐蝕了的城市裡一枚永遠發亮的溫潤寶石。我們興高采烈地活在她的快樂之上,我們也把快樂建立在她的痛苦之上。

  而現在,我獨自載著剛剛從拘留所裡放出來的南湘,把車停在喧鬧嘈雜的路邊,顧裡因為工作而放下我們兩個獨自離開了,至於唐宛如,我想到她心裡就一陣刺痛。

  我的眼淚順著臉頰流進脖子裡,有人「當當當」地敲車窗。我抬起頭,窗外是衛海的臉,一半沉浸在陰影裡,一半被落日照紅。

  衛海上了車之後,就自動接過了司機的位置。我主動地坐到後排去。南湘坐在副駕駛的位子上。衛海開車比我穩很多,我半眯著眼睛斜靠在後座上,像躺在巨大的遊輪上漂浮。我看著衛海和南湘的背影,看著衛海沉默地一隻手握著方向盤,一隻手用力地抓緊南湘的手,我心裡突然湧起一陣混合著悲傷和感動的情緒。在最開始知道南湘和衛海在一起的時候,我真的覺得這是一個笑話,而現在,我突然間覺得他們兩個的背影那麼動人。愛情沒有我們想像的那麼偉大,愛情很簡單,愛情就是連一秒鐘都不想多等,我想立刻就能找到你。

  我突然想起以前催崇光專欄的時候,他在家裡一邊聽著音樂喝著可樂,一邊隨手拿著黑色的碳素筆「刷刷」地在他的筆記本上書寫著漂亮的行楷。那一段話是:

  你要相信世界上一定會有一個你的愛人,無論你此刻正被光芒環繞、被掌聲淹沒,還是那時你正孤獨地走在寒冷的街道上被大雨淋濕,無論是飄著小雪的微亮清晨,還是被熱浪炙烤的薄暮黃昏,他一定會穿越這個世界上洶湧著的人群,他一一地走過他們,懷著一顆用力跳動的心臟走向你。他一定會捧著滿腔的熱和目光裡沉甸甸的愛,走向你、抓緊你。他會迫不及待地走到你的身邊,如果他年輕,那他一定會像頑劣的孩童霸佔著自己的玩具不肯與人分享般地擁抱你;如果他已經不再年輕,那他一定會像披荊斬棘歸來的獵人,在你身旁燃起篝火,然後擁抱著你疲憊而放心地睡去。

  他一定會找到你。你要等。

  顧裡回到《M.E》,一進門就感到空氣裡一股無法形容的微妙。她當然知道為什麼,作為剛剛上任的廣告部主管的她,突然被通知明天馬上就要拍攝的一個平面廣告的模特突然撂下攤子說不拍了,理由是價格太低。

  顧裡回到辦公室,藍訣已經在房間裡等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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