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郭敬明 > 小時代1.0折紙時代 | 上頁 下頁
七一


  宮洺望著腳下那條閃亮的銀線一般的黃浦江,輕輕地笑了笑——分不清是在笑還是在諷刺——他說:「不知道宮勳是否明白,他看上的這個集團,最有價值的並不是他們擁有的那片森林和造紙以及印刷產品線,他們最有價值的其實是剛剛坐在我對面的這個穿著Armani的女人,她的父親才剛剛去世。她是一個完美的working machine。」

  而當這個夏天過去的時候,我們終於結束了學校的所有課程,時間一下子變得充裕起來。對於顧裡來說,她用差不多三年的時間就完成了兩個學位的所有學分,當然,也贏得學院所有老師的交口稱讚。她最後一次回到學校處理實習和學科結業的相關手續時,所有的老師都圍繞著她,讚不絕口,像是在拍賣會上點評著自己最拿得出手的珍藏品。而顧裡,站在一群經濟學博士碩士中間,矜持而含蓄地微笑著,看上去就像一隻剛剛贏得選美比賽的長頸火雞,表情讓人很想要丟一隻鞋子到她臉上去。

  而我因為只需要完成一個學位,所以也只用了三年就搞定了所有的課程。剩下的一年,是所有大四學生都非常忙碌的實習期。不過對於我來說,已經不需要再以每分鐘發送一封E-mail的速度投遞自己的簡歷了——暑假結束之後,我就立刻重新變成那個一聽見手機鈴聲就會迅速尖叫起來的女助理。飛簷走壁,挑戰極限,剛剛穿著向公司借的小禮服出席一個高級樓盤巨型的答謝雞尾酒會之後,馬上披頭散髮地沖到一個莫名其妙的小巷子裡,蹲在油煙彌漫的爐灶旁邊,等待著買一份宮洺偶然從雜誌上看到的一種莫名其妙的上海特色小吃。

  我總是在想,如果蔡依林是特務J的話,我就是特務L。按照網絡上的戲稱,她是特務雞,我就是特務狼。(我忍住了沒有稱呼自己為特務龍,儘管我特別想,但是看看Kitty,我還是算了吧,她可以算特務king了。況且特務K和特務L,聽上去特別讓人感覺我們是一個組合:特務恐龍。)

  至於顧裡,她根本不需要實習。她爸爸突然留下整個盛古集團旗下一共四個子公司給她,一百七十二個員工的眼睛牢牢地盯在她的身上。「我每次想到那一百七十二雙詭異的眼睛,心跳就二話不說直接沖上一百二,我真是謝謝他們這一大家子。」顧裡一邊劈裡啪啦地發著短消息,一邊對我說。

  顧裡父親的遺囑讓顧裡媽媽在律師事務所鬧了整整兩個禮拜。原因是他幾乎把所有的財產都留給了顧裡,只給妻子留下了他們在靜安區的那套頂級公寓。顧延盛名下50%的公司股份,有25%直接留給了顧裡,只有5%留給自己的妻子林衣蘭——剩下的20%不翼而飛。

  無論林衣蘭在律師事務所上躥下跳,還是在門口靜坐,抑或是顧裡動用了各種人事關係和暗中調查,都沒辦法查明這20%股份的繼承人是誰。

  但這並不是遺書裡最精彩的大秘密。

  所謂的虎女無犬父,顧延盛的人生顯然比顧裡更加精彩,遺書的最後,顧延盛輕描淡寫地告訴顧裡,她的生母並不是林衣蘭,而是他和另外一個女人的私生女。當年他謊稱顧裡是領養的孤兒,連林衣蘭都不知道顧裡的真實身份。

  當顧裡告訴我這一切的時候,我和她正在房產中介所裡找房子。

  她戴著一副巨大的墨鏡,看起來像一個非常時尚的瞎子。

  「我覺得我的人生變成了一場鼻涕橫流的噁心韓劇——你知道,而且是那種湖南衛視反復播放的好幾年前已經在網上流行爛了的白爛劇情。OK,先是我的男朋友因為家庭需要政治婚姻而和我分手,再來我和我最好的朋友的男朋友上了床,接下來我的弟弟突然告訴我他是gay,然後我的生日會上我最好的朋友用一杯紅酒毀了我的禮服,並且,謝謝上帝,我的生日變成了我父親的忌日,然後我父親留給我一個被Constanly集團盯上了的即將被收購的公司,並且,我媽還不是我的親媽,最後,家裡有20%的股份還不翼而飛了……哪一個矯情的作家會寫出這樣的小說來?」顧裡回過頭望向我,用她被墨鏡遮住之後剩下的三分之一的小臉。

  「瓊瑤。」我喝著手上的外賣冰拿鐵,認真地回答她。

  「你能提稍微近代一點的作家麼,『瓊瑤』兩個字聽上去就像《Discovery》裡某種恐龍化石的名字。而且你讓我感覺自己像那個沒智商的只知道戴著一個巨大的牡丹花帽子踩著高蹺跳來跳去的小鴨子。」顧裡在墨鏡背後翻了個白眼,我隔著鏡片也能看見。

  「那個角色叫小燕子,不是小鴨子,我謝謝你了。」我攤了攤手,「除了瓊瑤就只有郭敬明瞭。」

  顧裡想了想,說:「那還是瓊瑤吧。郭敬明的主角哪個不是死了的,他的心理一定極其陰暗變態,他的童年一定充滿了陰影和扭曲。」

  「我聽過你諷刺的作家名字足夠從陸家嘴一直排隊排到奉賢的海灘上去。拜託,你心裡就沒有一個稍微覺得順眼的作家麼?」作為一名中文系的人來說,我被激怒了。

  「裘德洛。」她想了想,回答道。

  我憤怒地想要用冰拿鐵潑在她的Chanel山茶花小裙子上。我下定了決心,下次當她討論起經濟學家的時候,我一定要告訴她我最崇拜的經濟學家是宋丹丹!

  不過她再也沒答理我,轉身投入熱火朝天的尋找合適房子的戰役裡去了。我非常可憐接待我們的中介經理,因為每次當他企圖告訴顧裡最近上海房地產行情的時候,顧裡的表現就像是《第一地產》裡的播音員,無論任何新聞或者資訊,她都可以滔滔不絕地脫口而出。看這個中介經理的表情,像是吞下了一塊懷錶,並且卡在了喉嚨裡。

  有了顧裡就沒我什麼事情了,所以我樂得坐在椅子上翻雜誌——顧裡包裡的《當月時經》。說實話,她走哪兒都帶著。有一次我們已經出門上車開出去十分鐘了,她依然面不改色地讓司機開回了家,只為去拿忘記放在包裡的《當月時經》。「我寧願不穿內褲出門,也不願意把它留在家裡。」顧裡非常認真地告訴我們,表情極其嚴肅。

  我正在看雜誌裡那條關於「金融藝術」的定義,上面說,所謂的金融,就是一筆巨大的錢,在不同的人手裡轉來轉去,最終消失的一門藝術。我正在暗自琢磨這些經濟學家其實都挺有文筆的時候,電話響了,我接起來,Neil那個小崽子的聲音出現在手機裡。說實話,自從知道他喜歡的是男生之後,他對我的吸引力瞬間消失了——但是,我對他的幻想,卻瞬間飆升到某種白熱化的程度。以至於每次接到他的電話,我都會以一種春天裡的野貓似的聲音鬼祟地問他:「你在幹嗎?身邊有帥哥嗎?」我在高中和簡溪開始談戀愛之後消失的惡趣味,現在迅速地蘇醒壯大了起來,唯一可惜的是,不能和顧裡分享了。我很難滿臉春心蕩漾地對她說「你猜,你弟弟現在和哪個男人搞在一起」。

  電話裡,Neil用一種像是明天就是聖誕節一樣的歡快聲音,對我說:「哦耶,我爸把我趕出家了哦!準確地說,是我的繼母,我現在宛如童話故事裡被惡毒的皇后逼迫的可憐人兒!」我拿著電話,像中風一樣嘴角抽搐了起來,受不了Neil那不倫不類的噁心中文,「OK!OK!Snow White!」我不耐煩地掛掉了電話。

  於是,五分鐘後,顧裡扶著額頭,心力交瘁地對那個地產中介說:「我要換租一個大的房子,或者是villa。」

  因為有了生母養母這個肥皂劇一樣的事件,顧裡和她媽之間的關係變得極其微妙和緊張。在之前的一個月裡,她們還都沉浸在顧延盛死亡的悲痛中。所以,每當林衣蘭歇斯底里地點燃戰火,顧裡就會奮起應戰,戰局最後一定會走向這樣固定的結局:

  「你給我滾出去!這個房子是你父親留給我的!」林衣蘭歇斯底里。

  「可以啊。但希望有一天你不要因為沒有錢而來求我替你養老,那5%的股份不知道夠你買幾個Hermes的包包。你省著點花。」顧裡反唇相譏。

  林衣蘭目瞪口呆,顯然她沒有考慮過Hermes的問題。這可難住了她。顧裡得意地翻著白眼,然後閉上眼睛按摩臉上的穴位。生氣使人衰老,她當然瞭解這個。而且保留好足夠的精力,保持最佳的狀態,才可以隨時迎戰敵人。

  這也是林衣蘭多年的言傳身教。每當她要一大清早殺進名牌店裡搶限量商品時,她一定會提前一天晚上在家進行全身按摩,養精蓄銳。「直接把那些老女人撂翻在臺階上!哼,跟老娘搶!」

  Lucy依然在旁邊哼著歌曲擦地,她多少年來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戰爭。她覺得這是一種音樂旋律。

  所以,顧裡經過仔細考慮之後,決定搬出來。雖然捨棄了家裡那個巨大的衣櫃和Lucy精心的伺候讓她覺得肉疼,但是仔細想一想,就算父親沒有死,自己大四畢業,也一定會搬出去的,只是早晚的問題而已。

  並且,顧裡盛情地邀請我和她同住。因為她知道我實習的時候也需要租房子,畢竟不能一直住在宿舍裡面。她邀請我和她繼續維持了三年多的大學同居時代。我受寵若驚,親切地握住了她的手。

  顧裡也非常激動地握著我的手,溫暖而又深情地對我說:「太好了,你就是我的新Lucy!」我忍住了往她臉上潑咖啡的衝動,因為知道她一定會拿硫酸潑回來。此事可大可小。

  當然,我還有親切的同居密友,Neil。我現在和他的感情突飛猛進。我覺得照這樣下去,很快,我們就可以同躺在一個浴缸裡,享受著粉紅色的泡泡浴,一邊互相梳頭發,一邊彼此聊著我們都是「詩」的少女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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