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郭敬明 > 小時代1.0折紙時代 | 上頁 下頁 |
| 六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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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覺得她離我那麼遙遠,我們像是被關在兩個不同的玻璃實驗室裡,聽不見彼此的聲音,也無從知道對方的想法。我發現這麼多年過去,我像是從來都沒有瞭解過顧裡。四個小時之前,當那些紅酒從她精緻的臉上淌下去的時候,我甚至覺得那是一張精心雕刻出來的面具,沒有感覺,也沒有情緒,一動不動地僵硬地微笑著,這也使得我在眼淚沖出眼眶的時候,不知道自己是在同情南湘,還是在同情顧裡——又或者,只是在為我們友誼的這場葬禮,落下矯情的眼淚。 過了一會兒,顧裡媽媽從另外一個房間裡走出來,她依然穿著剛剛party上的小禮服,脖子上那一大串珠寶項鍊重重地下垂著,看上去像是要把她的脖子扯到地面上去一樣。她慢慢地走到顧裡面前,顧裡也抬起頭望著她母親,兩個人迅速地紅起了眼眶。我被這樣沉默的場景衝擊到了感官,在醫院冰冷的光線下,看起來就像是一幕悲傷的電影。在我眼淚剛剛湧起的時候,顧裡的母親抬起手,掄圓了胳膊用力地甩了顧裡一個耳光。 在我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身邊的唐宛如已經尖叫了起來,而簡溪兩大步沖過去,擋在了摔坐在地上的顧裡前面,抓住了發瘋一樣撲過來的顧裡媽。 「你死催活催要你爸參加你的生日會!你逼他啊!你活活逼死了他!他不趕著回來,根本就不會心急火燎地開上高架去!現在他躺在那裡,你開心了?你得意了?」 顧裡站起來,把剛剛被打散的頭髮攏好,對她媽說:「你再用力甩我兩個耳光好了,這樣爸爸就可以活過來,多好!來啊,用力打!」 顧裡媽被簡溪抓著,不動了,看上去像一個憔悴的老太婆,往日雍容華貴的形象被眼圈上擴散的黑色眼影和暈開的睫毛膏衝垮成了碎片。她的皺紋突然全部翻湧在臉上。 顧裡冷笑了一聲:「你除了哭,除了鬧,除了打我,除了把你的眼淚和鼻涕抹在我爸僵硬蒼白的屍體上,你還能幹點什麼嗎?你五十歲了,不是十五歲,你一輩子都活在迪斯尼遊樂園裡麼?」說完她轉身走了,看都沒再看她媽一眼。 我和簡溪、唐宛如走在顧裡後面,她一個人冷靜而沉默地在前面快步地走,穿著還沒來得及換下來的幽藍色的禮服長裙,提著裙子的一角,像是一個趕去參加演講的女議員一樣沉著冷靜。我們都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她——她看上去完全不需要安慰。我看著她走在黑暗裡的背影,像是觀望著遙遠地平線上一面小小的被風吹痛的湖。 我知道這其實來源於我骨子裡悲傷的文藝氣息,總是愛將生活中不如意的事情渲染放大得像是雨果筆下那個沐浴在灰色細雨裡的巴黎。實際上,我清楚地知道,她的背影看上去非常完美,高跟鞋踩在湖邊的黃色亞麻石上像是電報機一樣「嗒嗒嗒」響。 快要走到出口的時候,顧裡身子一歪,撲通一聲砸進了湖裡。她一動不動地往下沉,像是一具人體模型。在我和唐宛如張開了口喉嚨裡卻發不出一絲聲音的時候,簡溪一猛子朝湖裡紮了下去。 簡溪把顧裡抱到岸邊的時候,我像是瘋子一樣地哭著跑過去踢她,「你他媽的嚇死我了啊你!」罵完我蹲下來抱著她,死命地哭。唐宛如走過來,坐在我們邊上,跟著我一起哭得很響。 靠在我肩膀上的顧裡,一動不動地望著天,兩隻眼睛像水球上被戳破的洞,汩汩地往外淌水,眼淚在臉上,和那些冰冷的湖水混合在一起。 而當我完全沉浸在這樣發洩般的分崩離析中時,湖的對岸,那排高級病房裡,崇光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湖對岸哭得傷心欲絕的我們。 他的雙眼像是冬天蓄滿水的黑色湖泊。湖邊一圈放肆燃燒的紅色楓林。 他舉起手,對著湖邊的人們揮了揮,但是,我們卻沒有看見。 後來,崇光告訴我,當時他覺得自己像是被隔絕在某一個孤單的世界裡,萬籟俱寂,自己的聲音消失在宇宙的某一個洞穴裡。 大家都沒有看見他。 也許明天醒來,他就消失了,愛過他的人,再也找不到他。 在我扶起顧裡,準備送她回家的時候,我聽見湖對面那排獨立VIP病房裡,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我起先覺得應該是錯覺,因為我不可能認識什麼人,可以高貴到住在那一排每日平均護理費一千七百元的高級病房裡。 簡溪拍拍我的肩膀,我回過頭去,他的臉上依然濕淋淋的,頭髮上的水順著臉頰兩邊流下來,他一邊擦著自己臉上的水,一邊指了指湖的對面,對我說:「有人叫你。」 我抬起頭,對面落地窗前的人影有些眼熟,直到對方喊起來:「我是周崇光。」 世界像是被誰的大手用力地捏變了形,湖泊大海,山脈森林,一瞬間都擠壓到了一起。 聽見洪水四處氾濫的聲音,也可以聽見森林折斷的哢嚓哢嚓聲。 我走進崇光病房的時候,他正站在落地窗面前打電話。他抬起頭看看推門進來的我,臉上微笑著,熱情地招呼我進去。 他掛了電話,轉身跳到床上,抱了個枕頭在懷裡,歡天喜地地對我說:「我正在給Kitty打電話。沒想到會在這裡看到你哦,你怎麼會在這裡啊?朋友生病了?」 我本來消沉的心情,被他這麼一問,就更加地消沉。 我坐到崇光床邊的凳子上,擦了擦掉下來的眼淚,開始講顧裡的事情。其實我也不知道要從何講起,我胡亂講著顧裡的生日,顧裡的父親出了車禍,我的男朋友有了別的女孩子,我的好朋友南湘潑了我另外一個好朋友顧裡一身的紅酒,因為她和她的男朋友上了床。我像一個喝醉酒的人一樣,說話亂七八糟,還間或停下來小聲地哭兩聲。整個過程裡,崇光特別地耐心,睜著他好看而迷人的大眼睛望著我,像一個年輕的神父在聽著告解一樣,安靜而又溫柔。其實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對他講起這些,講起自己身邊最近發生的一團亂麻般的生活。可能是他身上有一種讓人忍不住親近的氣質,或者一種讓人信任的吸引力——儘管大多數時候,我都會把他和「不靠譜」三個字畫上等號,特別是每個月催他稿子的時候。 當我哭哭啼啼地講完這一切,才突然想起來問他為什麼也在這裡。 崇光把抱著的枕頭拿起來,放到腦袋後面,輕輕地笑著,半眯起眼睛對我說:「胃癌啊,我記得我和你說過的吧?」 我從哭泣裡抬起頭,不可思議地看著他。 像走在路上突然被不認識的人甩了個耳光一樣目瞪口呆。 我看著面前的崇光,英俊的臉、年輕的身體、濃黑的眉毛,看起來像古代那些風流倜儻的書生秀才。就算拿著掛在他床頭的病例,我也難以相信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情。他苦笑了下,沒有說什麼,從旁邊的包裡翻出白色iPod,對我招招手,說:「來,我給你聽首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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