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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


  ▼Chapter.11

  離地面一米的地方,浮動著黏稠而濃厚的白色霧氣,像是有生命般流動著。草地泛出一種讓人感覺陰森的濕漉漉的墨綠色澤。龐大的寂靜裡,只有一種類似水滴的聲音,把氣氛襯托得毛骨悚然。

  當崇光再次睜開眼睛時,出現在自己視野裡的,就是這樣的景色。

  透過拉開的窗簾,寬闊的落地玻璃窗外,一個巨大的湖面,紋絲不動,像有人在草地裡丟了一面黑藍色的大鏡子。高大的樹木倒映在裡面,像倒插著的刺。

  有那麼一瞬間他覺得自己死了,直到回過頭來,看見頭頂懸掛的點滴瓶。

  自己應該是在上海西郊的那家私立醫院裡,這個醫院以昂貴的醫療費用和奢侈的環境而聞名,特別是那一圈坐落在湖邊的獨立病房。說白了,那是十幾棟湖景別墅,有錢人用燒紙幣的速度,享受著治療甚至僅僅是療養,有些穿金戴銀的老女人住進來僅僅是為了打肉毒桿菌或者做面部拉皮手術,並不是不常見。

  崇光轉過頭,看見坐在邊上的宮洺,冷漠的眼神,一臉蒼白的色澤,死氣沉沉地盯著自己,他的嘴唇薄得像一條鋒利的線,一動不動。

  崇光稍微把身體抬了起來,靠在床頭,清了清黏稠的喉嚨,有點沙啞地說:「如果別人路過我們的窗口,看見你這張慘白的臉,會覺得得病的人是你吧。」看宮洺沒有反應,於是自我解嘲地「哈哈」乾笑了兩聲。

  宮洺面無表情地揚了揚手裡的醫生診斷書,問他:「什麼時候的事情?」

  崇光無所謂地撇撇嘴,「蠻久了,反正差不多快死了吧,我猜的話。」

  宮洺站起來,走出了病房,看也不再看他一眼。「你覺得自己很有性格,很酷,是吧?」宮洺把門關上,丟下一句冷冰冰的話來。

  崇光轉頭看了看他留在茶几上剝好的橘子,抿了下嘴唇,抬起手擦掉流出來的眼淚,笑了笑,低聲說:「滾你媽的。」

  他拿起橘子吃了兩瓣之後,抬起手用力地砸到了牆上。雪白的牆壁上一攤黃色的汁液。

  走出病房之後,宮洺拿出手機打電話給Kitty,電話響了一聲就被迅速地接了起來——每一次都是這樣,《M.E》所有的人都懷疑無論是睡覺還是洗澡甚至和男人做愛的時候,Kitty都應該把手機抓在手裡,以便她可以隨時隨地在電話響起一聲之後像一台答錄機一樣地說出「你好,我是宮先生的助手」。事實上,她那水火不驚的生硬也確實經常被人當作答錄機。

  宮洺穿過幾個抱著病歷夾偷偷瞄他的護士之後,轉身走出醫院的大門,迎面是巨大而冰冷的湖面。他站在夜晚空曠的湖邊上,對電話說:「召開新聞發佈會,公佈崇光胃癌晚期的消息。同時讓選題部明天開會,我需要啟動關於他胃癌的相關項目。」

  電話那邊一片寂靜,只剩下緩慢的呼吸聲。

  宮洺掛掉電話之前,補了一句:「在死之前,他應該營造出更大的價值。」

  他轉過身朝湖對岸的大門走去。

  戴白手套的司機一直等在黑色轎車邊上,宮洺徑直走過轎車,沒有停下來,他揮揮手,「你先回去,我走路就行。」

  當轎車消失在公路盡頭的時候,宮洺停了下來。

  他慢慢地彎下腰,過了會兒,開始大口大口地喘氣。

  頭頂巨大的黃色月亮,把流動著的光芒,均勻地塗抹在黑暗的茂密樹林裡。

  剛剛登陸不久的颱風從頭頂卷過,像是掀起一陣海浪,朝遙遠的天邊轟鳴而去。巨大的聲潮,帶走心臟跳動的雜音,留給黑夜下的世界一片光滑的寂靜。

  我、簡溪以及唐宛如慌亂地朝醫院走去,說實話,在接到顧裡電話的時候,我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醞釀了一肚子關於安慰她的話,在她父親突然去世這個噩耗面前,顯得極其滑稽可笑。

  快要走到醫院門口的時候,隔著濃厚的夜色,我像是看見了宮洺。雖然不能肯定前面那個坐在空曠馬路中間的背影就一定是他,但那件後背刺有法國馬車圖案的襯衣,在夜色裡微微地顯露出來,那是我幫他在HERMES預訂了三個月才拿到的、從法國運來的手工襯衣。

  我看了會兒,覺得自己應該是發瘋:如果宮洺現在會突然莫名其妙地大老遠跑到這個位於深山裡的頂級醫院門口,坐在大馬路上裝深沉的話,那麼唐宛如就一定能夠熱淚盈眶地站在諾貝爾文學獎的頒獎禮堂上,激動地感謝著CCTV和鐵嶺電視臺。

  簡溪拖過我的手,拉著我朝醫院裡面走。唐宛如虛弱地跟在我們的身後,像一個飄忽的碩大幽靈。

  走廊的大理石極其奢侈。

  我們沉默地走在一盞接一盞的燈光下。簡溪的眼睛籠罩在一片狹長的陰影裡,看不出他在想什麼。我抓著他的手悄悄地用力握了握,然而他沒有回過頭來,只是回應性地、更用力地抓緊了我的手。我們彼此都像是快要溺死的人一樣,抓緊了最後生存的希望。說實話,我和他,都被剛剛席捲了我們這一群人的那場風暴給衝垮了。如果我們是倖存者,那麼,我們同樣也遍體鱗傷。

  離南湘把紅酒優雅地從顧裡頭上淋下去僅僅過去了幾個小時,但我卻覺得像是過去了好幾年。我甚至覺得自己的心跳聲都緩慢了很多,蒼老得像是沒有力氣繼續支撐我破敗的生命。

  走廊的盡頭,顧裡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兩樣。她淡漠而清寡的眼神,和平時羞辱唐宛如的時候並沒有任何區別。她抬起手刷刷地簽名,看起來像在簽一份文件。當我走近的時候,看清了她剛剛簽完的是家屬的死亡確認書。藍色的打印表格上,她爸爸的照片看起來依然精神矍鑠。記得上個月,我才在顧裡家見過他,他甚至還優雅而得體地和我討論了關於英國作家Doris Lessing——最新一屆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的文字風格,他說他最喜歡她的那部《暴力的孩子們》。他喝著咖啡,平易近人地和我討論著在商業社會一文不值的嚴肅文學,一點都不像那個經常出現在上海財經雜誌上的風雲人物。而現在,他躺在離我十幾米外的屍體冷凍櫃裡。

  我走過去,伸開雙手,顧裡也輕輕地回抱了我,甚至抬起手在我的後背拍了拍,像是在安慰我的樣子。她和我分開,然後朝我身後的簡溪和唐宛如點了點頭,甚至還得體地微笑了一下。

  我們坐在走廊裡的時候,她拿著手機在打電話,和律師討論著她爸爸是否有留下遺囑、遺囑的執行和她父親相關的資產。她的聲音聽不出情緒,是啊,她永遠都是那個樣子。無論發生了什麼,都像是有一圈十釐米厚的真空地帶牢牢地包裹在她周圍,與我們這些悲歡離合的人隔離著,看起來完美無瑕。

  我們三個坐在一起,遠遠地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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