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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


  然後我看到星舊突然閉上了嘴,他的目光突然變得游離而傷感。我看著他這個樣子也沒有說話。過了很久,星舊轉過頭去,他說,王,那我再回去問問我父王。然後他離開了大殿。

  當他走出去的時候我馬上使用了幻術隱身幻影移形到他前面,然後我看到星舊銀白色的頭髮垂落了幾縷下來遮蓋了他輪廓分明的面容,頭髮下面,兩行清亮的淚水不斷地流下來,流下來。

  當天晚上,我坐在屋頂上面,那天晚上的星光特別好,那些破碎的星光如同蝴蝶如同揚花一樣緩緩飄落在我的肩膀上面。

  我望著藍黑色的天空,小聲地念著釋的名字,我仿佛看到了他的面容在天空上面,又高又淺又透明,無法靠近,無法觸摸。

  然後我看見了星舊,他高高地站在城牆上面,大風凜冽地將他的長袍吹得如同撕裂的旗幟,仿佛有一股風從他的腳下升起來,將他的頭髮吹得全部向上飛揚起來,我看到他的嘴唇不斷地翕動,我知道他在念動咒語。

  我依稀記得看見過婆婆用過這樣的魔法,好像是占星師間互通信息用的。可是我看見星舊臉上的表情,又難過又哀傷,我從來沒有看見過星舊這個樣子。我記憶中的星舊,表情冷峻得如同堅固的千年寒冰。

  可是第二天早上我問星舊昨天晚上在哪兒的時候,他對我說,王,我在我的宮殿裡占星,希望瞭解更多關於幻雪神山的秘密。

  我看到了他的手指因為緊張而蜷縮起來,我沒有再問下去。

  我只是不明白星舊為什麼要騙我。

  我固執地要去幻雪神山,而且固執地要星舊留下來。

  當我那樣告訴星舊的時候,星舊很長時間沒有說話。後來他笑了,我第一次看見他笑,像是所有的冰都融化開來,笑容如水一樣在他臉上徐徐散開,他的嘴角有溫柔的弧度,笑容很漂亮。他說,王,你這樣真像個小孩子。然後我看到他的眼淚流下來。

  他跪在我面前,對我說,王,我以星宿族下任王的名義,希望你能駕監幻星宮。

  我第一次來到幻星宮,來到傳說中幻雪帝國最精緻最輕盈的宮殿,整個宮殿像一隻展翅欲飛的白色蒼鷲,我看到大殿前面的廣場地面上的六芒星圖案。

  星舊的父王和母后以及宮中所有的人全部站在門口迎接我,他們的頭髮全部是純淨的銀白色,長長地飛揚在風裡面。雖然我從小就聽說過占星家族靈力高強,但我沒想過他們的發色會如此純淨。我在一瞬間裡想到梨落,如果不是她的發色有微微的藍色,說不定她現在已經是我的王妃,我得到了我的幸福,也許釋也不會死。我抬頭看蒼藍色的天空,看天空上遊移的雲朵,看雲朵上歌唱的亡靈。看得我心中一陣空蕩蕩的。

  星舊從大門中走出來,懷中抱著一個女子,頭髮及地,閃亮的銀白色。星舊用幻術在身邊召喚出風雪圍繞成屏障,保護他懷中的人。星舊的眼睛異常的溫柔,他看著懷中的那個人,眼睛一直停留在那個人身上,頭也不抬地對我說,王,這是我的妹妹,星軌。

  我終於知道,原來星舊有個妹妹,可是這個妹妹,卻是整個星宿族心裡的傷痕,如同很多年前的聖戰一樣,不願提起,不願觸碰。

  星舊說,當星軌出生的時候,她就已經擁有了一千年的靈力,頭髮長長地包裹著她,整個家族特別榮耀,我的父王母后甚至喜極而泣,因為星軌必定會成為家族中最偉大的占星師,甚至成為刃雪城裡有史以來最偉大的占星師。可是,當父王為星軌舉行了最初的新生占星之後,整個家族的人陷入沉沉的哀傷。因為星軌的星象是被打斷的,她的壽命只有二百五十年。而且,她對外界沒有任何的抵抗能力。很細小的危險都可以對她構成無法估計的威脅。

  星軌從出生後就一直呆在幻星宮的最底層,為整個家族占星,當初為你弟弟櫻空釋占星的時候,也是星軌叫我去檢查那幾個占星師的屍體,叫我提防櫻空釋的。可是整個家族對我妹妹的存在守口如瓶,因為如果國王知道了我妹妹,他肯定會要我妹妹去擔任御用占星師的,在皇宮裡沒有人保護她她隨時會死掉的,所以整個王族就隱瞞了這個秘密。我妹妹的占星靈力凌駕於任何人之上,當我拿到婆婆的落星杖的時候,我就把它交給了我的妹妹,於是我知道了刃雪城最大的秘密。其實婆婆對我的靈力估計沒有錯誤,她只是不知道,我有個全世界最好的妹妹。那天晚上我站在城牆上與我的父親交換信息,我問他能不能讓星軌和您一起進入幻雪神山,最後父王說叫我決定。於是我決定相信您,我的王。

  我看見星舊俯下臉,親吻星軌蒼白的面容,星軌睜開眼睛,看著星舊微笑,小聲地叫,哥。

  那一刹那我似乎覺得鬥轉星移,幾百年前我和釋的時光碎片又紛紛湧到我的面前,一陣一陣尖銳的憂傷劃過我的心臟。

  王,我把星軌交給你,我希望你用全部的力量照顧她。她能在幻雪神山中給你最正確的指示,我相信我的妹妹。只是,她太脆弱了,不能受任何的傷害。

  我從星舊手中接過星軌,我發現星軌的身體一直在顫抖,她真的是個讓人憐惜的孩子。我突然想到我在凡世抱著還是孩子模樣的櫻空釋走在大雪紛飛的街頭的樣子。

  當我離開刃雪城開始走向幻雪神山的那天正是冬天剛剛開始的時候,刃雪城裡的冬天,大雪一落十年。我站在刃雪城的門口,望著恢弘的城牆沒有說話。誰都不願意相信這麼偉大的帝國竟然只是被人操縱玩耍的玩具宮殿。

  我第一次見到了月神,那個被星舊反復提起的人,她的臉似乎是用冰刻出來的,冷峻而沒有任何表情,她的左手隱隱發亮,我知道那是她殺人時用的武器,月光。那種光芒在月神的手裡會幻化為鋒利的光刃,比最鋒利的冰刃都要犀利。她的頭髮很長,竟然和梨落一樣泛著微微的藍色,我突然覺得好熟悉。可是星舊卻告訴我,梨落和月神的發色不純卻是完全不同的兩種情況。梨落是因為血統的不純淨,而月神則是因為魔法的不完備,因為她從小學習的魔法就是暗殺的黑巫術。她穿著一件及地的淡藍色長袍,我看見她的時候她斜倚在城門口那兩棵參天的櫻花樹上。那兩棵樹是被父皇施過魔法的,可以無限制地向上生長,接近天宇。月神仰頭看天,淡藍色的天光從上面落下來融化在她晶瑩的瞳仁裡。

  遼濺以前我在刃雪城每百年的盛典上見過他,那個時候他還是個小孩子,我也是個小孩子。父皇叫遼濺出來和我比試幻術,因為他是東方護法遼雀的兒子。那個時候我就記住了這個眼神犀利、性格倔強的孩子,當他被我擊敗在地上的時候,他依然咬著牙齒不服輸地看著我。父皇對遼雀說,你這個孩子以後肯定是個很好的東方護法。而現在,轉眼百年如煙雲般飄散開去,那個倔強的孩子現在站在我的面前,面容硬朗,星目劍眉,銀白色的頭髮用黑色的繩子束起來,飛揚在風裡,他說,王,我會盡全力保護您。

  皇柝比我大三百歲,他的面容上已經沒有少年的那種桀驁和乖戾,而是有著沉澱下來的沉著和冷靜,他穿著一身全黑色的長袍,頭上烏黑的發帶,他的銀白色頭髮在黑色的襯托下顯得那麼純淨。他雙手交叉在胸前,對我彎下腰,什麼都沒說,只是他手上已經結出了一個懸浮在空中的透明的圓球,我知道那是白魔法中的防護結界。他跪下來,將左手舉到我面前,說,王,只要我不死,這個結界就不會破,而這個結界不破,就沒有人可以傷害到你。我望著他,他的眼中似乎有無窮的風雲聚散又合攏,瞬息萬變。那樣的光彩是年輕如我和遼濺所無法比得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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