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郭敬明 > 悲傷逆流成河 | 上頁 下頁 |
| 二八 |
|
|
|
衣服吸滿了水,變得格外沉重。易遙抬起手揉向眼睛,動作停下來。 手指縫裡流出濕漉漉的水來。 顧森西赤著腳走過去,拉過易遙的衣服,說,讓我來。 易遙左手死死地抓著衣服,右手擋在眼睛前面。露出來的嘴角用力閉得很緊。 那些用盡力氣才壓抑下去的哭泣聲。 「放手。」顧森西把衣服用力一扯,拿過去嘩啦擰出一大灘水來。 被水浸濕的雙手和雙腳,被冬天裡的冷風一吹,就泛出一整片凍傷的紅。 顧森西催促著易遙趕快回教室把衣服換了。 易遙說,我沒衣服。 顧森西想了想,說,那你先穿我的。我外套厚。你趕快回家去吧。 易遙沒回答,死死地抱著懷裡的一堆書,整個人濕漉漉地往前走。 顧森西還追在後面要說什麼,易遙轉過身朝他用力踢了一腳,皮鞋踢在他小腿骨上。顧森西痛得皺著眉頭蹲到地上去。 「別跟著我,我不會和你上床,你滾開。」 顧森西咬了著牙站起來,脫下他的厚外套,朝易遙劈頭蓋臉地丟過去,看的出他也生氣了。 易遙扯下蒙在自己頭上的外套,重重地丟在地上,眼淚刷得流了下來。 易遙沒有管站在自己身後的顧森西,抱著一堆濕淋淋的書,朝學校外面走去。快要走出校門的時候,易遙抬起頭看到了齊銘。 腦海裡字幕一般浮現上來的,是手機裡那條短信。 ——老師叫我去有事情,我今天不等你回家了。你先走。 而與這相對應的,卻是齊銘和一個女生並排而行的背影。兩個人很慢很慢地推著車,齊銘側過臉對著女生微笑,頭髮被風吹開來,清爽而乾淨。齊銘車的後座上壓著一個包得很精美的盒子。 ——也難去猜測是準備送出去,還是剛剛收到。 但這些也已經不重要了吧。 易遙跟在他們身後,也一樣緩慢地走著。 風吹到身上,衣服貼著皮膚透出濕淋淋的冷來。但好象已經消失了冷的知覺了。 只是懷包著書的手太過用力,發出一陣又一陣的酸楚感來。 以前上課的時候,生物老師講過,任何的肌肉太過用力,都會因為在分解釋放能量時缺氧而形成乳酸,於是,就會感覺到酸痛感來, 那麼,內心的那些滿滿的酸楚,也是因為心太過用力嗎? 跟著齊銘走到校門口,正好看到拿著烤肉串的唐小米。周圍幾個女生圍著,像是幾朵鮮豔的花。在冬天這樣灰濛濛的季節裡,顯出淋漓得過分的鮮豔。 依然是那樣無辜而又美好的聲音,帶著拿捏得恰倒好處的驚訝和同情,以不高不低的音調,將所有人的目光聚攏過來。 ——哎呀,易遙,你怎麼弄成這樣一副樣子啊? 前面的齊銘和他身邊的女生跟著轉過身來。 在齊銘露出詫異表情的那一刻,天狠狠地黑了下去。 易遙抬起手擦掉額頭上沿著劉海淌下來的水,順手拉下了一縷發臭的墨綠色水草來。 周圍的人流和光線已經變得不再重要了。 像是誰在易遙眼裡裝了台被遙控著的攝像機,鏡頭自動朝著齊銘和他身邊的女生對焦。清晰地鎖定住,然後無限地放大,放大,放大。 他和她站在一起的場景,在易遙眼裡顯得安靜而美好。就像是曾經有一次在郊遊的路上,易遙一個人停下來,看見路邊高大的樹木在風裡安靜地搖晃時,那種無聲無息的美好。 乾淨漂亮的男生。和乾淨漂亮的女生。 如果現在站在齊銘旁邊的是頭髮上還有水草渾身發臭的自己,那多像是一個鬧劇啊。 易遙更加用力地摟緊了懷裡的書,它們在被水泡過之後,一直往下沉。 易遙盯著那個女生的臉,覺得一定在哪兒見過。可是卻總是想不起來。記憶像是被磁鐵靠近的收音機一樣,發出混亂的波段。 直到聽到身邊顧森西的一聲「咦——」後,易遙回過頭去,才恍然大悟。 顧森西走到女生面前,說,「姐,你也還沒回家啊。」 他們回過頭來,兩張一模一樣的臉。 §67 如果很多年後再回過頭來看那一天的場景。一定會覺得悲傷。 在冬天夕陽剩下最後光芒的傍晚,四周被灰濛濛的塵埃聚攏來。 少年和少女,站在暮色的灰色校門口,他們四個人,彼此交錯著各種各樣的目光。 悲傷的。心疼的。憐憫的。同情的。愛慕的。 像是各種顏色的染料被倒進空氣裡,攪拌著,最終變成了漆黑混沌的一片。在叫不出名字的空間裡,煎滾翻煮,蒸騰出強烈的水汽,把青春的每一扇窗,都蒙上磨沙般的朦朧感。 卻被沉重的冬天,或者冬天裡的某種情緒吞噬了色彩。只剩下黑,或者白,或者黑白疊加後的各種灰色,被拓印在紙面上。 就像是被放在相框裡的黑白照片,無論照片裡的人笑得多麼燦爛,也一定會看出悲傷的感覺來。 像是被一雙看不見的手按動下了快門,卡嚓一聲。 在很多年很多年之後—— 沉甸甸地浮動在眼眶裡的,是回憶裡如同雷禁般再也不敢觸動的區域。 就這樣安靜地躺在地面上。安靜地躺在滿地閃閃發光的玻璃殘渣上。 我並沒有感覺到痛。 也沒有感覺到失望。 只是身體裡開始生長出了一個漩渦。一天一天地發育滋生起來。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