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郭敬明 > 悲傷逆流成河 | 上頁 下頁
九


  又砸。

  一次一次地砸。剩下一個空書包,以棉布的質感,軟軟地砸到身上去。齊銘站著沒動,卻覺得比開始砸到的更痛。

  一遍一遍。不停止地朝他身上摔過去。

  卻像是身體被鑿出了一個小孔,力氣從那個小孔裡源源不斷地流失。像是抽走了血液,易遙跌坐在地上,連哭都變得沒有了聲音,只剩下肩膀高高低低地抖動著。

  齊銘蹲下去,抱著她,用力地拉進自己的懷裡。

  像是抱著一個空虛的玩偶。

  「你買我吧,你給我錢……我陪你睡。」

  「我陪你上床,只要你給我錢。」

  每一句帶著哭腔的話,都像是鋒利的匕首,重重地插進齊銘的胸膛。

  她說,「我和我媽不一樣!你別把我當成我媽!」

  「我和我媽不一樣!」

  齊銘重重地點頭。

  路燈照下來。少年的黑色制服像是暈染開來的夜色。英氣逼人的臉上,那道口子流出的血已經凝結了。

  地上四處散落的鉛筆盒,鋼筆,書本,像是被拆散的零件。

  是誰打壞了一個玩偶嗎?

  弄堂裡面,林華鳳站在黑暗裡沒有動。

  每一句「我和我媽不一樣!」,都大幅地抽走了她周圍的氧氣。

  她捂著心口那裡,那裡像是被揉進了一把碎冰,凍得發痛。

  就像是夏天突然咬了一大口冰棍在嘴裡,最後凍得只能吐出來。

  可是,揉進心裡的冰,怎麼吐出來?

  同樣的。剛把鑰匙插進鑰匙孔,門就呼啦打開。

  母親的喋喋不休被齊銘的一句「留在學校問老師一些不懂的習題所以耽誤了」而打發乾淨。

  桌子上擺著三副碗筷。

  「爸回來了?」

  「是的呀,你爸也是剛回來,正在洗澡,等他洗好了……啊呀!你臉上怎麼啦?」

  「沒什麼,」齊銘別過臉,「騎車路上不小心,刮到了。」

  「這怎麼行!這麼長一條口子!」母親依然是大呼小叫,「等我去拿醫藥箱。」

  母親走進臥室,開始翻箱倒櫃。

  浴室裡傳來父親洗澡的聲音,花灑的水聲很大。

  母親在臥室裡翻找著酒精和紗布。

  桌子上,父親的錢夾安靜地躺在那裡。錢夾裡可以清晰地看到一疊錢。

  齊銘低下頭,覺得臉上的傷口燒起來,發出熱辣辣的痛感。

  §14

  有一些隔絕在人與人之間的東西,可以輕易地就在彼此間劃開深深的溝壑,下過雨,再變成河,就再也沒有辦法渡過去。

  如果河面再堆起大霧……

  就像十四歲的齊銘第一次遺精弄髒了內褲,他早上起來後把褲子塞在枕頭下面,然後就出發上課去了。晚上回家洗完澡後,他拿著早上的褲子去廁所。遇見母親的時候,微微有些漲紅了臉。

  母親看他拿著褲子,習慣性地伸手要去接過來。卻意外地被齊銘拒絕了。

  「你好好的洗什麼褲子啊,不是都是我幫你洗的嗎,今天中邪啦傻小子,」母親伸過手,「拿過來,你快去看書去。」

  齊銘側過身,臉像要燒起來,「不用,我自己洗。」繞過母親,走進廁所把門關起來。

  母親站在門外,聽著裡面水龍頭的嘩嘩聲,若有所思地笑起來。

  齊銘從廁所出來,甩著手上的水,剛伸手在毛巾上擦了擦,就看到母親站在客廳的過道裡,望著自己,臉上堆著笑,「傻小子,你以為媽媽不知道啊。」

  突然有種不舒服的感覺從血管裡流進了心臟,就像是喝到太甜的糖水,甜到喉嚨發出難過的癢。就像是咽喉裡被蚊子叮出個蚊子塊來。

  「沒什麼,我看書去了。」齊銘摸摸自己的臉,燙得很不舒服。

  「哦喲,你和媽媽還要怕什麼羞的啦。以後還是媽媽洗。乖啊。變小夥子了哦,哈哈。」

  齊銘關上自己房間的門,倒在床上,拉過被子捂住了頭。

  門外母親打電話的聲音又高調又清晰。

  「喂,齊方誠,你家寶貝兒子變大人了哦,哈哈,我跟你說呀……」

  齊銘躺在床上,蒙著被子,手伸在外面,摸著牆上電燈的開關,按開,又關上,按開,再關上。燈光打不進被子,只能在眼皮上形成一隱一滅的模糊光亮。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