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匪我思存 > 樂游原 | 上頁 下頁
一五四


  現下李嶷也不管謝長耳心中糾結,對他說道:「你去找桃子,問她再討一瓶上次那個解毒的藥。」

  謝長耳答應一聲,牽馬就走,都沒有遲疑,他確實不知道桃子行到了何處,但是她既然和節度使在一塊兒,那麼必然還是往西長京來了,北邊來的大道就只有一條,自己徑直迎上去便是了,算算上次寫信來的腳程,不過七八天就應該能迎上他們。

  謝長耳打馬便走,李嶷看著李玄澤吃過藥,待範醫正又來號脈,得知雖然兇險,但這幾日暫且無大礙,只望謝長耳能快些取回藥來罷。韓暢知道他必然是悄然離開前去祭陵的大駕折返城中,便勸道:「殿下還是回去吧,若是被人知曉,只怕不好。」

  李嶷心事重重,點了點頭。幸好小黑在馬廄裡吃了豆料,又歇息了半夜,極是精神,六十多里路,對小黑來說,不算得什麼遠途。當下他便上馬,徑直往城外,追逐大駕去了。

  話說老鮑一早起來,只覺得渾身酸脹,蓋因行宮裡他們睡的皆是硬土磚壘的床,又因為天熱,只墊了席子,硌得人腰疼。所以用過朝食之後,老鮑打了個哈欠,只見黃有義搖搖地走過來,後頭跟著張有仁和錢有道,老鮑便問:「趙二哥呢?」

  「二哥昨天睡得不大好,」錢有道搶著說,「隔壁不知道哪個漢子,呼嚕打得山響,吵得我也一夜沒睡著。」

  趙有德因早年受過重傷,斷了一臂,因此比眾人還是要乏弱一些,若是歇息不好,總是無精打采。老鮑聞言便笑道:「我這裡倒是沒人打呼嚕,但是總有好些個蚊子,嗡嗡的好不擾人。」

  「早知道,我昨日就該把艾草割幾束來,熏熏蚊子也好。」張有仁有點悻悻,行宮外有一大片艾草,張有仁看到的時候就要去割,卻被禁軍阻止,差點吵嚷起來。

  之前的禁軍幾乎都是鎮西軍的底子,但後來李崍領了龍武衛大將軍,禁軍之中要緊的職位,就換上不少李崍相熟的江南道出身的武將。鎮西軍這種沙場多年、連戰連勝的驕兵悍將,哪裡看得上幾乎從來沒打過仗的淮南府兵,自然不屑一顧。

  趙有德當時便道:「我鎮西軍上陣殺敵的時候,你們還在淮南府玩泥巴呢。」

  那淮南出身的禁軍隊正狠狠瞪了他一眼,只是不許他們割艾草驅蚊,禁軍乃是天子親將之師,自然可以不將天下任何府兵放在眼裡。

  大名鼎鼎的鎮西軍又如何,哪怕是秦王殿下,在天子駕前,也不得佩帶兵刃。這也是黃有義等人的不滿之處,他們雖然是後來才加入鎮西軍的,但深以鎮西軍為傲,這次頭一回跟著皇帝出來,才知道在御駕之前,除了禁軍之外,所有人都不能帶兵刃,這是小裴將軍再三叮囑過的,叫他們千萬不要私藏兵刀,不然,只怕被人說有不軌之心,連秦王殿下也被連累。

  爭執那會兒,趙有德當時就想,如果有刀子在手,早就跟禁軍那隊正打一架,什麼割了艾草有礙觀瞻怕天子降罪,皇帝老兒明明下車就進了行宮,明天一早出門就上車,連行宮門口什麼樣都只怕沒留意,何況只是一片野草而已。

  所謂拿著雞毛當令箭,就是這樣。

  黃有義等人縱然不服,但是想著小裴將軍的叮囑,還是忍下了一口氣,沒有跟那禁軍隊正起糾紛,等到晚間分配下處的時候,那禁軍隊正又故意將最差的幾間屋子分給他們,那一排房子都挨著茅廁,氣味熏人不說,蚊子也特別多,因此這一晚上,跟著李嶷出來的鎮西軍眾人,都沒怎麼睡好。

  不過因為李嶷趕回西長京去了,秦王的車駕中其實空無一人,所以鎮西軍諸人並沒有因昨夜宿處的不公而抱怨,怕生得什麼事端來。等皇帝的大駕鹵簿緩緩從行宮出來,鋪陳開去,徐徐而行,鎮西軍諸人還是精神抖擻,護衛著秦王的車駕,跟在隊列之中。

  夏日的早晨,正是好行路的時候,路邊的野花野草上露水剛剛被曬乾。大駕緩緩而行,老鮑騎在馬上,只覺得隊列行得太慢,只教人昏昏欲睡。

  正是百無聊賴的時候,忽然前行的隊伍行得更慢了,原來這一段路拐了一個彎,要從山谷裡穿出去。

  按理說從西長京至泰陵應該有一條專用的馳道,以便天子謁陵,但是因為連年戰亂,只來得及在年初奉安先帝的時候,稍作修整,於舊道上墊了些碎石子,又鋪上些黃土,便罷了。這次皇帝動身匆忙,沿途雖然稍作準備,新鋪上了黃土,但還是鋪得太薄了,被人走車行一壓,碎石子就從底下冒出來,很容易傷到馬蹄,也因此,進入山谷之後,行得更慢了些。

  老鮑本來微眯著眼睛,都快盹著了,但是進入山谷之後,他忽然就坐直了身子,睜大了眼睛,作為一名老卒,多年的沙場廝殺令他覺得這山谷有些不對,但到底哪裡不對,他卻說不上來。大駕鹵簿已經徐徐皆進了山谷,只聽馬蹄踏在碎石上,蹄鐵踩得哢嚓有聲。

  黃有義似也覺得有幾分不對,他回頭看了一眼老鮑,兩人交換了一個眼色。張有仁道:「大哥,我去旁邊看看。」黃有義點了點頭,張有仁便策馬脫出隊伍,還沒奔出兩步,已經被後頭的禁軍趕上來攔住,仍是昨日刁難他們的那個隊正,氣急敗壞地問他:「做什麼!亂跑什麼!不是告訴過你們,行進中不請令不得亂走,你們真是一點規矩也沒有。」

  張有仁賠笑道:「將軍,我肚子疼,想是早上吃壞了,我去旁邊拉個屎。」

  那隊正喝道:「茅廁不就在你們下處的旁邊,啟程之前你怎麼不去拉屎?」

  錢有道早已經策馬闖過來,指著那隊正道:「你管天管地還管得著爺爺拉屎?」

  那隊正不怒反笑,說道:「今天我就還管得著了!」說完就揚起鞭子,要朝錢有道臉上抽去,張有仁一把攔住,恰在此時,忽聽見轟隆一聲巨響,扭頭一看,山上竟然滾下無數巨木。

  「有刺客!」不知是誰高聲大叫,大駕鹵簿中用的都是儀馬,此刻受驚,不斷嘶鳴。巨木不斷滾落,竟然將秦王的車駕砸了個稀爛,顯然是早就埋伏於此。

  老鮑經變不慌,本能地先去腰間摸刀子,卻摸了個空,待想起沒有帶兵刃,錢有道早就忍不住,奪了禁軍那隊正腰間的刀,就擲給了老鮑。禁軍那隊正,事起突然,頓時傻了,還沒反應過來是遇襲了,刀被人奪走了都不知道,只是瞠目結舌地看著那些不斷滾落的巨木。

  大駕鹵簿行進的這條道路,可是事先再三堪看仔細的啊,而且這裡距離西長京並不遠,怎麼敢有人在這裡行刺御駕?這隊正腦子裡嗡嗡響,渾然不察又有一根巨木滾落,待他發現,那巨木已經快要砸到頭頂,他一時嚇呆了,竟然全身發硬,動彈不得。幸得張有仁沖過來猛然將他推了一把,他從馬背滾落在路旁草溝裡,雖然摔得狼狽,連頭盔都掉了,卻也僥倖撿得條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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