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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七


  他怔怔地看了她片刻,方才道:「阿螢,你還是相信我的。」

  她卻並不理睬他,只是用點漆一般的眸子緊緊盯著他,說:「如何?」

  他散漫地站起身來,說道:「剛才那人說……」他用手指了指李嶷,似是不願從自己口中說出他的名字:「他說,你說的話,就是他說的話,我聽著挺不樂意的,但是阿螢,你既然這樣相信我,那我當然要說,不論你說什麼,我都願意聽你的話。」他微笑著注視著她:「我上船,就會把給節度使的解藥扔下來,但是此刻,你要先服解藥。」

  她點一點頭,阿恕上前,送上一瓶藥粉,阿螢毫不猶豫,接過去服下,不再與他說話,只是吩咐桃子,立時按照阿恕的要求,替他們預備船隻、馬匹、乾糧等物。李嶷本來心中擔憂,見她面色如常,氣息穩定,這才漸漸放下心來。

  程瑙站在她身側,她每說一句話,程瑙就大聲重複一遍,務必令庭中諸人聽得清清楚楚。庭中諸人見程瑙如此,已經有七成信了其實她才是節度使的女兒,更兼她素日亦在軍中行走,人人都是與她甚為熟稔的,只是做夢也沒想過她會有這一層身份罷了。

  當下一切諸物預備停當,李嶷唯恐有變,與阿螢一起,率人將柳承鋒、阿恕等人送至碼頭,阿恕率人檢查了船隻,這才解開纜繩,緩緩離開碼頭。

  柳承鋒立在船頭,只見李嶷與阿螢並肩站在碼頭上,李嶷緊緊牽著阿螢的手,另一隻手裡卻仍舊執劍,似是害怕他突然撲過來,或是搶走阿螢似的,船隻緩緩離開碼頭,阿螢的身形也漸漸遠離,起初不過丈許,旋即變成了兩丈,漸漸更遠,更寬,他心中酸楚,知道此後山長水闊,再相見時,不知又是何種情形,阿螢卻只是緊緊盯著他,直到船隻越來越遠,幾乎已經快要到三丈,她才揚聲喝道:「柳承鋒!解藥!」

  她還從來沒有這樣叫過自己的名字呢,他無限悵然地想,終於略抬一抬手,阿恕會意,朝著碼頭上扔出一個小小的瓷瓶,李嶷早就緊緊盯著他的一舉一動,一見瓷瓶擲出,立時飛身躍起,長劍一抄,就將那瓷瓶抄在劍鋒上,一收回劍,拿起那小小的瓷瓶,裡面果然是一顆藥丸。

  阿螢再不多言,李嶷亦是如此,兩人雙雙掉轉馬頭,回身策馬就走,仿佛不屑一顧似的,渾不再理睬那漸行漸遠,漸至江心的船隻。

  柳承鋒無限悵然地望著那漸漸馳遠的兩人,阿螢還是相信他的,他在心裡思量,說不出是苦是甜。其實,她並不是相信他,只是豪賭而已,她賭他不願意與她做殺父仇人,她賭他還希望有朝一日,能與她相見,其實,她還是賭對了啊,她就是這樣篤定。他心裡無限酸楚,他這一生,全盤皆錯,也全盤皆輸,因為他確實不願意做她的殺父仇人,他確實還希冀著有朝一日,可以再次相見。

  江風獵獵,片刻後下起雨來,兩岸的一切都被籠罩在這綿綿的春雨中,他恍惚地舉起手來,這才發現自己還穿著紅色的喜服。

  杏花都已經落盡,哪怕他令人用絲帛做了花朵再粘上去,粘出了一整棵花樹,那也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阿螢與李嶷快馬馳回府中,桃子早已經與範醫正一起,悉心替崔倚診脈,只是這毒十分詭奇,兩人商議了半晌,也不敢說有把握如何解毒。等阿螢拿回來柳承鋒給的解藥,桃子與範醫正又想試一試那解藥,但只一顆,也無從下手,最後還是阿螢拍板,說道:「給阿爹吃。」

  桃子一咬牙一跺腳,撬開崔倚的牙關,拿了一盞清水,就將那丸藥給崔倚灌下去。

  眾人提心吊膽,都守在榻前,過了大半個時辰,崔倚真的幽幽醒轉了,他慢慢睜開眼睛,只見眾人都圍在自己面前,尤其阿螢,兩隻眼睛裡滿是殷切,他勉力伸手,阿螢忙握住他的手,將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輕輕喚了聲:「阿爹……」

  他轉動眼珠,看到了李嶷,含糊地說了一句什麼,阿螢忙將耳朵貼上去,只聽他說的是:「秦王……是不是……欺負你了……」

  阿螢忙道:「才沒有!」

  崔倚閉了閉眼睛,力氣似乎更足了些,說話也漸漸有了中氣:「那你為什麼一副要哭的樣子?」

  阿螢想笑,但心裡直發酸,捧著崔倚的手,說道:「他才不敢欺負我,他若是敢,阿爹再拿鞭子,抽他一頓!」

  崔倚在桃子和範醫正的精心調養之下,一天比一天好起來,又過了數日,崔倚終於康復如常,便在都護府中,大宴同袍。等所有將軍都到了,崔倚神采奕奕,牽著阿螢的手,一起站在了諸人面前。

  崔倚道:「昔日朝中以我無子,非要另賜我一位夫人。我與拙荊鶼鰈情深,所以生得這個女兒後,不願朝中再賜婚,便上奏說生了個兒子,並給她取名崔琳。後來朝中時局變幻,就一直沒有對諸同袍直言相告,崔琳其實是我的獨女。」

  這些話,程瑙其實那日已經說過一遍了,但由崔倚親口對著眾人說出來,分量自又不同,眾人對望一眼,也明白崔倚今日為何攜著女兒,宴請諸人。當下程瑙已經上前一步,叉手對阿螢行軍禮,說道:「大小姐託名何校尉,在軍中行走,所立功勳是我們都知道的,也是親眼看見的,往後大小姐就是我程瑙的少主,我必視大小姐與節度使一般無二!」

  諸將轟然附和,紛紛上前行禮,他們之前就知道何校尉足智多謀,公子的許多戰略都是她從旁協助,心裡其實是十分欽佩的。節度使雖然沒有兒子,但有這樣一個女兒,又與兒子何異?

  當下眾人開懷暢飲不提。

  酒至半酣,阿螢卻忽然發現少了一個人,她便也離席出來,四下一望,從簷角攀上屋頂,果然李嶷正坐在屋頂喝酒。

  她笑道:「你為何在這裡?」

  他說道:「這裡高啊,看得清楚,也聽得清楚。」

  她不由得一怔,只聽敞開的廳堂裡,傳來眾人飲宴歡笑,說話聲,果然聽得清清楚楚。只聽一個極豪氣的聲音,似是張驄,正在高聲說話:「真是沒想到,公子竟然不是節度使的兒子,校尉卻是節度使的女兒,這可真是……比話本還有意思呢!說實話,我被鎮西軍的人俘了去,他們把揭碩人的箭鏃拿出來,告訴我定勝軍中有揭碩奸細的時候,我差點跳起來,要跟鎮西軍拼命!我可真沒想到,咱們定勝軍會有揭碩的奸細,這怎麼可能,一定是鎮西軍想要誣陷咱們……給咱們潑髒水,可是後來小裴將軍又親自帶著我,走到戰場上細看,我翻來覆去,又想到我沖到公子身邊之後的情形,說實話,那會兒我真有點不想活了……我真不願意相信公子會和揭碩有什麼勾結,咱們定勝軍,不就是生來要跟揭碩打仗的嗎?如果節度使的兒子,都是揭碩的奸細了,那我們這仗還怎麼打?這不是被人從後頭刺了一刀?不,當時我那心裡,比千刀萬剮還難受呐。」

  屋子裡忽然靜下來,過了片刻之後,方才有個聲音問道:「所以你才回來問公子?」

  「對!」張驄高聲說:「我說我要回來親口問一問公子,小裴將軍給我出主意來著,叫我怎麼問,還說會派人來幫我,最後派了一隊人,穿著咱們定勝軍的衣服,送我回來,還去幫我將崔璃的屍身找出來。我可真沒想到,派的這隊人裡頭,竟然有秦王。嘿,說起來,被鎮西軍捉了俘虜,可真丟臉,但是被秦王殿下親自護送回來,似乎又找回點面子。」

  眾人不由得哄堂大笑,拍得桌子凳子都在響,還有人問:「張五,你不是見過秦王嗎?怎麼都沒認出來?」

  張驄挺不好意思似的,話音都低下去了幾分:「那不是,他在城外叫陣,身穿玄甲,騎那麼高大的黑駒,手持銀槍,好不威風,我在城樓上看著,嘴上不說,心想真不愧是秦王。誰知道他混在送我回來的人裡頭時,貼了一臉鬍子,看著畏畏縮縮,就像個新兵蛋子,真的就是另外一個人,哪裡能讓我想到秦王殿下?」

  眾人又哄笑了一陣。

  有人又道:「秦王雖厲害,但咱們大小姐,更是厲害啊,不愧是咱們節度使的女兒!從前咱們都不知道她的身份,但都知道,每次出陣之前,都是她在給公子出謀劃策,就憑這個,我就服氣!」又有一人說道:「不論是節度使的兒子還是女兒,只要是節度使的血脈,我就服她!她像個崔家兒郎的樣子,有血性!」

  眾人歎了一回何校尉,哦不,是崔琳,真正的崔琳,忽有一人道:「咱們大小姐文武兼備,又是咱們節度使的女兒,你說,得什麼人,才配得上咱們大小姐?」

  張驄忽道:「我覺得秦王就不錯!想想自起兵勤王,秦王領著鎮西軍,所向披靡,別的不說,就雀鼠谷那一戰,那真是,嘖嘖……」

  又有人道:「秦王雖人才出眾,可惜他是皇帝的兒子,我們家大小姐,還是坐堂招夫的好!」眾人頓時拊掌附和,無不言說:「對!對!坐堂招夫才好!」

  屋瓦之上的兩個人聽到此處,不由得相視一笑,李嶷不無得意,說道:「聽見沒有,他們都覺得,只有我才配得上你。」

  阿螢斜睨了他一眼,說道:「我只聽到他們說,希望我坐堂招夫。殿下身為皇子,願意入贅我們崔家嗎?」

  李嶷一骨碌翻身坐起,對她說:「什麼皇子不皇子,秦王不秦王的,我都不想當,也都不在乎。要不,咱們回牢蘭關去,就在牢蘭關拜堂成親,生七八個娃娃,一半跟你姓,一半跟我姓。不嫁不娶,不招不贅,可好?」

  她不由得伸出纖指,在他額上戳了一下,嗔道:「你想得倒美!誰要跟你生七八個娃娃!」他舉起四根手指,說道:「四個,最少四個,兩個姓崔,兩個姓李,總可以了吧,不能再少了!」她啐道:「呸!你再胡說八道,我可要撕你的嘴!」說著便彎腰作勢,似要發出袖中弩箭,李嶷手一抬,就握住她的手腕,她用力抽手,不料他其實卻並未使力,反倒順勢擁住了她,兩人四目相對,他忍不住低頭,俯身吻在她的唇上。

  月亮漸漸向西沉去,夜風溫柔,不知從何處傳來陣陣花香,中人欲醉,這一天恰是花朝節,百花盛開,月亮也又大又圓,更襯出花影幢幢,月色也照著屋瓦上相偎依的兩人,正是一春時節,最為美好的晚上,所謂良辰美景,舉世無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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