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匪我思存 > 樂游原 | 上頁 下頁
八六


  她雖然猜到李嶷八成是被拿住了,只以為被關押在別處,卻也沒想到他竟然被捆成這樣塞在箱籠裡,想到适才自己說的那些話都被他聽去了,忍不住臉頰微燙,也狠狠瞪了他一眼,他卻眉開眼笑,甚是喜悅的樣子,簡直就跟适才小黑在河灘上一樣,如果有尾巴,只怕他都要跟小黑似的搖頭擺尾起來。她既然狠狠瞪了他一眼,便轉向崔倚,正色道:「節度使,他怎麼會在這裡。」

  崔倚不情不願地說道:「是他再三懇求,說願意被綁著藏身在箱子裡,他要在這箱籠裡親耳聽著,若是你說不殺他,就放了他。若是你說要殺,便立時殺了他,他也是並無二話的。」

  李嶷雖然嘴裡塞了麻核,耳朵卻沒被塞,一想到她适才親口說,第一眼就喜歡自己,早就樂得心花怒放,三下五除二便掙脫了綁縛自己的繩索,說道:「阿螢,我陪你去煮湯餅。」

  她怒道:「我才不要你陪!」說完轉身便走。他喜不自勝地朝崔倚匆匆一禮,連忙快步追上去,說道:「我也餓了,阿螢你給我也煮一碗……」

  她甩開他的手,怒道:「你還想吃湯餅,你真是想得太美了……」

  兩人拉拉扯扯,越走越遠,消失在帳外。崔倚心中說不出是悲是喜,是辛是苦,只覺得百味雜陳,煩惱無限,只得喟然長歎一聲。

  李嶷到底還是吃到了湯餅,他死乞白賴地使出水磨功夫來,又故意露出手腕上被綁勒出的紅痕,試圖博取她的同情,卻被她痛斥:「活該,打不過你不會跑嗎?」

  「不是打不過……」方分辯了半句,他忽然想起自己在扮可憐,聲音不禁又低了下去,「我怎麼能跟節度使動手呢,不然他豈不更生氣了。」

  她看他可憐巴巴望著自己,雖然明知這個人詭計多端,八成是在假裝可憐,但到底哼了一聲,盛湯餅的時候就盛給他一碗,說道:「反正煮多了,就這麼些,再要吃也沒了。」

  於是他喜滋滋端著湯餅,先喝了一口湯,就誇讚她手藝好,仿佛這不是湯餅,而是世上的奇珍美饌一般,吃得津津有味。等她送湯餅去崔倚帳中回來,他早就將一碗湯餅吃得乾乾淨淨,連湯都喝掉了。只是他勤快慣了,連鍋帶碗,一併涮洗得乾淨,隨手還把灶中的柴灰都收拾掉了。

  一見她折返,他便問:「如何,崔叔叔怎麼說,是不是願意你我統兵,一起去取西長京?」

  「誰是你崔叔叔!」她怒道,「節度使!」

  他卻並不著惱,笑嘻嘻說道:「要不,我還是稱崔伯伯吧,聽起來好像更尊重些。」

  她隨手拿起灶邊的掃帚,便沒頭沒腦朝他打去:「你再胡說八道!看我不打爛你的嘴!」

  他閃避了兩下,到最後乾脆把掃帚奪了過去,一把將她摟入懷中,她本來掙扎著想要刺他一針,卻被他眼明手快,捏住了她的手指。他在她鬢邊輕輕一吻,說道:「阿螢,我今日真的好生歡喜。」

  她本來還是有幾分生氣的,但被他緊緊摟在懷中,耳朵恰好貼在他的胸口,只聽他心跳如鼓,知道他是真的歡喜到了極致,卻也是不由心中一軟,說道:「那你再胡說八道,我還是要打你的。」

  「那就不能讓我得意忘形一小會兒啊。」他輕笑著抱怨,「就一小會兒都不行嗎?」

  「你都得意忘形一晚上了。」

  「胡說,哪有一晚上。」

  她不由哼了一聲,恨恨地道:「你從你說『阿螢,我放煙花給你看好不好』,就在得意忘形。」她學著他的語氣,一想到當時情形,確實可惱,真恨不得再打他兩拳。

  他笑得肩膀都抖動起來,說道:「那也得怪你,你怎麼能拿針紮我呢,尤其是……尤其是那時候我在親你啊……你都生氣了好久……」他的聲音越來越低,頭也越來越低,兩人四目相對,過了片刻,他輕笑了一聲,說道:「這可是你欠我的。」伸手扣住她的下巴,深深地吻上去。

  她踮起腳,伸手環住他脖子的時候,他雖然十分沉醉情迷,卻還是把她的手握住拿下來,就牢牢捏在手心裡。

  這個人,真是太警覺了。她心中十分不忿,悻悻收回了指端的銀針。算了,湯餅都煮給他吃了,還是讓他再得意一會兒吧。

  夏日晝長夜短,他們歸營既晚,又說話吃餅,所以沒過多久,天邊就透出了魚肚白,山間的林木草葉上,也漸漸凝滿露水。李嶷雖是一夜未眠,卻神采奕奕,就在帳外山林裡尋了一些野花來,說是可避蚊蟲。她接過花束,卻是問道:「我還沒有問你,你到底是如何猜出我身份的?」

  他不由笑了一笑,說道:「若沒有公子,八成我早就猜到了,可是那個崔公子,著實迷惑了世間所有人,差點連我都被騙了過去。」他頓了一頓,說道:「有一天,忽然我就想明白了,你那次說到娘子軍死戰守城之事,你的父親,節度使彼時正是營州將軍,你的娘親,也就是率領娘子軍死守不退的武烈夫人賀氏,於是你化姓為何,在定勝軍中,以何校尉身份行走,想明白這一細節,再往前推演,我便知道那個崔公子,其實是障眼法。」

  她點了點頭,說道:「他從小就被我父親收養,也可以算得是我父親真正的兒子。」

  她這才從頭細細道來,原來崔倚與夫人賀氏感情甚篤,十分恩愛,但賀氏因為戍邊戰時受傷,與崔倚結縭多年,未能生育。先帝是個多疑小性之人,藉口崔倚膝下無子,要賜一名夫人與崔倚。崔倚自然百般不願,賀氏也因此遍尋良醫,吃了無數的藥,終於懷上身孕,崔倚大喜過望,對他們夫婦而言,不論生男生女,皆是自己的骨肉,一樣疼惜,但朝中虎視眈眈,明顯要以聯姻牽制武將,因此等她呱呱墜地,崔倚見是女兒,立時便鐵了心隱瞞了下來,只向朝中稟明生了一個兒子,也以崔家這一輩兒郎的排行,給她取了個單名琳字,從小令她作男兒裝束。因此連崔家上下,都以為賀夫人確實生了一個兒子,他們夫婦煞費苦心,竟然將此事瞞得滴水不漏。

  待得崔倚出征,營州被圍,賀夫人率娘子軍力戰殉城,阿螢因為年紀幼小,從瓦溝裡逃了出去,路上又遇見揭碩人追殺,偏她機靈,不僅東躲西藏,保全了自己性命,還救了另一個孩童,那孩子也不過比她只大半歲,名叫柳承鋒。等兩個孩子千辛萬苦尋到崔倚所率大部,崔倚見到柳承鋒之後,卻生出另外一種考量來。

  彼時阿螢還年幼,平時作童子裝束,雌雄莫辨。若是再長大些,等到十幾歲的時候,那時候無論如何,她一個女郎,是扮不得男子的,強要作男兒裝扮,只怕破綻處處。

  營州一役,娘子軍盡皆殉城,營州再無多少人見過崔琳長得什麼模樣。這柳承鋒與阿螢年紀相仿,崔倚便問柳承鋒,願不願意作他的兒子,柳承鋒本是孤兒,又被崔琳救得性命,當下便答應了。從此柳承鋒變成了崔倚的兒子崔琳,而她,就成了公子身邊的婢女何氏。崔倚對這個兒子視若親子,從來也是傾囊相授。後來崔倚對揭碩大勝,揭碩人對崔家定勝軍恨之入骨,竟然派人暗中投毒,毒殺的對象,當然就是崔倚唯一的兒子崔琳。柳承鋒中毒之後,崔倚千方百計延請良醫,但無法根治,從此後他的身體便病弱不堪,而此事也是她十分負疚之事。

  「揭碩人自然是想毒殺我的……」她幽幽地道,「但是他卻替了我。從那一刻,我忽然就明白過來,他不僅僅是我的兄長,而是……而是我的替身……」她心中仍舊一陣陣難過:「外人以為父親手握重兵,節度州郡,他的兒子,當然是富貴榮華,可是其實,公子時時刻刻,都有性命之憂……便是這次,這次他也是因為我,枉送了性命……」

  他本來每每聽她提到公子,心中便要不喜,但此時此刻,卻是異常的沉默,過了片刻,方才輕輕握住她的手,以示安慰。

  他說道:「咱們給柳公子立一個衣冠塚吧,也好拜祭。」

  她點了點頭,說道:「他做了我十幾年的影子,也做了父親十幾年的兒子,如今是該立一個衣冠塚,寫上他真正的名字,也令他泉下有知。」

  當下商議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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