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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


  蕭氏卻是微微一笑,握住了他的手,軟語相勸:「大都督,袁氏乃是你的嫡妻,生有元郎那樣出色的好孩子,又出自陳郡袁氏,不可輕易發作她,但給她存幾分顏面吧。至於柳氏,今日這罰的,也盡夠了。後宅婦人,見識淺薄,包藏私心,亦是有的,不值得與她們一般見識,更不值得動怒生氣。」

  孫靖反手握住她的手,又是長歎一聲,心想你也是後宅婦人,怎麼就如同解語花一般溫存可人,偏那袁氏半分也及不上你呢。但這話,也不宜說了,於是只攜了蕭氏的手,分花拂柳,款款而歸。

  這一場大鬧,雖然孫靖令人悄悄行事,封鎖消息,不令外傳,但柳氏被遣歸袁府,顏面盡失,嚇得袁氏與袁鮮的母親——老鄭國公夫人——顫顫巍巍,親自入宮來請罪,只哭訴自己教子無方,再不敢以袁鮮一人的性命,耽誤孫靖的軍國大事。

  既然她入宮請罪,孫靖自然要給這位岳母幾分薄面,當下便解了袁氏的禁足令,但還是不曾將元郎送回長秋殿去。袁氏雖心有不甘,但得了母親教訓,只好忍氣吞聲,心想此番被蕭氏設計,吃了這樣一個大虧,只恨得銀牙咬碎。

  又過了數日,正逢那老鄭國公夫人六旬大壽,老夫人借著壽辰,特意在府中設了私宴,請孫靖夫婦登門赴宴,也是存心拉攏女兒與女婿。

  柳氏含羞忍辱,卻是好生侍奉婆母,張羅鋪排了這場大宴。老夫人歎道:「你這是經歷得少了,人家說貴婿,如今阿靖又何止是貴婿,雖是你姊夫,亦是咱們袁家應該恭謹侍奉的主上,便叫他罵幾句,那也因為是自家人,不算給你沒臉。你沒見過蕭氏當年做太子妃時,先帝的武貴妃盛寵,幾欲易儲,太子妃又無所出,朝野之間,議論紛紛,這般兇險,她皆是一一安然度過。待得阿靖起事,她又舍了顏面,令阿靖心甘情願將她視若珍寶,日日流連在她處,這種本事,這般手段,哪是你這般年少無知婦人可以撼動的。」

  柳氏定一定神,說道:「婆母,我真的知道錯了。」

  老夫人歎了一聲,說道:「不是我倚老賣老,你們啊,還是見識的少了,以後莫再做這等落人把柄的事了。」

  婆媳二人正說著體己話,奴僕進來奏報,孫靖夫婦,帶著兒子——亦是老夫人的外孫——元郎,已經到了門外。柳氏連忙吩咐大開中門,老夫人起身,卻是扶著拐杖,顫顫巍巍親自迎將出去。

  孫靖給足了這位岳母面子,親自扶了她上座,又在庭中拜舞獻壽,命人呈上無數奇珍異寶,給老夫人做壽禮。袁氏見丈夫如此,頓時轉嗔為喜,當下摟著兒子元郎坐在主賓的座位上,只覺得心滿意足,只恨自己母親不能每日做壽,讓自己這般顏面有光。

  一時筵開玳瑁,褥設芙蓉,闔家子孫簇擁在老夫人膝下,各種壽禮堆疊如山,錦繡遍地,更有絲竹樂部歌舞鼓吹、俳優雜耍等等,繁華富貴,乃是一等一的熱鬧。

  老夫人是想借此壽宴拉攏女兒女婿和好如初,孫靖又何嘗不是借著這壽宴拉攏陳郡袁氏。正在歡聲笑語之時,忽然門外奏報進來,道是十七皇孫李嶷特意遣人送了壽禮來。

  聞得此言,孫靖忽然臉色大變,老夫人似未聽清,還懵然未知,他便厲聲道:「叉出去!」

  庭中樂部急管繁弦,正奏到要緊處,他驟然如此大喝一聲,樂部的絲弦就此一滯,旋即驚惶地停了下來。席間有人正與身邊人說笑,忽然發現周圍瞬間安靜,說了一半的話也不由停住,庭中頓時靜得連掉根針都能聽見。袁家諸人猶不知出了何事,很多人都在茫然四顧。

  老夫人卻是終於弄明白了那句奏報,過了片刻,忽然顫顫巍巍站起來,說道:「既然是李賊送了禮來,老婆子也不怕,呈上來!」

  孫靖臉色鐵青,咬牙叫了一聲:「岳母。」便被她擺手止住。

  柳氏已然覺得不對,但袁氏還是全然未知,只知道孫靖在發脾氣,於是仍摟著兒子元郎,一臉茫然扭過頭問身邊的奴僕:「說是誰送了禮來?」

  孫靖臉色鐵青,不發一言,袁家奴僕見老夫人發話,不敢耽擱,立時捧著一個匣子,呈到老夫人面前的案幾之上。那案上本來擺滿了美酒佳餚,立時被挪走,騰出地方來好放這匣子。

  老夫人伸出手,手指微微發顫,便要去揭開那匣子,孫靖又叫了一聲「岳母」,上前一步,便要阻止,老夫人卻是像下了決心一般,指上用力,已經揭開那匣子,只看了一眼,便仰面跌倒,席中眾人譁然,奴僕擁上去扶住老夫人。原來匣中正是袁鮮的頭顱,卻是用石灰護住,宛然如生。

  袁氏看到此物,也嚇得雙眼翻白,往後仰倒,卻是連椅子帶人,「咕咚」一聲,翻倒在地,庭中頓時又是一陣大亂。孫靖額頭青筋迸起,知道李嶷此舉,專為誅心。

  老夫人受了這麼一激,氣血上湧,更兼上了年紀,當晚便不行了,藥石罔靈。袁氏哭得死去活來,柳氏也哭得不能理事。老夫人咽氣之前,只以目視孫靖,孫靖無奈,只得上前,當著室中袁氏諸人的面,朗聲道:「岳母,阿鮮是為我而死,我窮盡此生,必善待袁氏闔族,不論我居何位,皆以元郎為嗣子,將來元郎長大,必令他中表作親,娶袁氏女為婦。」

  老夫人等到他說完這些話,方才瞑目而逝。

  袁府上下,壽宴變喪事,還是兩樁喪事,闔府哭泣舉喪不提。

  話說袁氏哭昏過去好幾次,待得醒來,咬牙切齒,必要將梁王李桴殺了給自己弟弟和母親報仇。孫靖哪裡肯答應,倒是柳氏,拭了淚上前,細聲細語勸了一番袁氏,又對孫靖道:「大都督,如今絕不能為了我們袁氏一己私仇,壞了大都督的大事,只是母親今日是活活被李嶷氣死的,必要那李賊之父,披麻戴孝,跪在母親靈前懺悔贖罪。」

  她一說完,廳中諸人群情激憤,皆紛紛言是,孫靖亦知今日必得安撫袁氏,當下便遣人去宮中監牢裡提取梁王。

  話說那梁王李桴,晚飯吃了三個包子,據說是因為袁老夫人今日做壽,魏國夫人袁氏為了替母親修德積福,特意下令遍賜宮人壽餅等物不說,更另賜了獄中各等罪人一頓飽飯。獄中難得有如此精細肉食,梁王久不見葷腥,難免狼吞虎嚥,吃得急了些,等吃完了,又喝了半碗涼水,便覺得胸悶氣短,十分不適。他身體孱弱,常年生病,從前自有良醫精心調養,自從孫靖謀逆之後,他被關在這不見天日的大牢裡,每日饑飽尚且不能顧,哪裡還顧得上什麼別的。

  他又挨了片刻,只覺得氣促難耐,一顆心跳得幾乎快要迸出腔子來,四肢厥冷,眼前一陣陣發黑。偏在此時,忽然幾名兇神惡煞的壯漢闖進牢中,一見了他,便如同老鷹抓小雞一般,給他裹上一件素色麻衣,又孝帶諸物給他披戴好,梁王驚恐萬分,不知這是為何。

  他戰戰兢兢,那為首的獄卒卻喝道:「你兒子李嶷殺了鄭國公,又氣殺了老鄭國公夫人,你到了老夫人靈前,老實跪著懺悔贖罪罷!」

  梁王只聽了頭半句,便已經嚇得魂飛魄散,再又聽得氣死了老鄭國公夫人,那可是孫靖的岳母,只怕孫靖折辱自己一番,便要將自己千刀萬剮。他本來就身體不適,胸悶氣短,頓時全身一顫,就此嚇得昏了過去。

  話說那袁氏雖聽了柳氏的勸,但急痛攻心,哭了一場,又想了一遍,又號啕大哭了一場,想來母親臨終之前,仍舊放心不下自己,要替自己謀算,逼得孫靖立下以元郎為嗣之言,可憐天下父母心。她哀哀戚戚哭了半晌,忽然奴僕奏報,乃是梁王被帶到了。

  她立時便止住了哭泣,起身出去靈堂前,卻見四名獄卒,抬著梁王進來。原來梁王被那麼一嚇,卻是進氣多,出氣少,一抽一抽,奄奄一息,看著竟然是不行了的樣子,獄卒無奈,只得將他抬到了袁府靈堂前。

  柳氏見此情況,恨得眼中幾乎出血,孫靖卻還命人去請良醫,必不令梁王死了。袁氏是個粗疏性子,見了李桴這等仇人,哪裡還忍得住,聽到孫靖還要請良醫,立刻撲上去便掐住了梁王的脖子,口口聲聲罵他裝死,今日便掐死了他,看他還是不是裝死。

  柳氏忙上前拉住袁氏,誰知那梁王本來就奄奄一息,被袁氏這麼一掐,頓時掙都沒掙,立時氣絕。柳氏大驚。孫靖久在軍中,親自上前一試梁王頸中脈博,知道他確實死了,立時便沉著臉,命人封鎖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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