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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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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那崔公子持劍,立在堂中,那何氏輕拂琴弦,但見她櫻唇微啟,伴著琴聲唱道:「熒熒巨闕。左右凝霜雪……」[1]那崔公子執劍起舞,姿勢十分優美好看,但顧禎渾不在意,只笑眯眯注視著何氏的一舉一動,但聽美人歌喉,當真如珠玉落入玉盤一般,唱的是:「且向玉階掀舞,終當有、用時節……」[2] 那崔公子漸舞漸近韓立,韓立笑眯眯飲了杯酒。他手中寶劍雖未開鋒,但在他手中,舞得如一團蛟龍,又似一團雪花,劍芒吞吐,劍身反射光芒,晃過呂成之的眼睛,呂成之不禁閉目,暗暗心驚。 「唱徹。人盡說。寶此制無折……」[3]何氏的聲音如渠渠清風,徐徐在堂中回蕩,漸漸轉向激越,手中琴弦錚鳴,隱隱似有兵甲聲。顧禎正聽得有趣,忽然那崔公子劍上光芒反射,晃過顧禎的眼睛,顧禎不由舉手遮眼,幸得劍舞極快,那光芒一閃即過。顧禎便又凝神細聽那何氏吟唱。 「內使奸雄落膽……」[4]那何氏調子越發轉向激昂,竟似胸中有十萬兵甲,「外須遣、豺狼滅!」[5]方唱到最後一個「滅」字出口,崔公子手中劍鋒光芒瞬間晃過堂上十二名金甲衛士的眼睛,金甲衛士都本能閉眼。他劍身一翻,忽刺向一名金甲衛士,那金甲衛士哼都沒哼一聲,就被他一劍刺死。 此刻何氏已唱完一曲,當下停指凝弦。顧禎大驚,壓根就沒看明白發生什麼事,就見那名金甲衛士已經倒在堂中。 其他金甲衛士驟逢此變,亦是大驚,紛紛拔出武器沖向那崔公子,李嶷看也不看,徑直朝韓立走去,金甲衛士沖上來想要圍攻他,皆被他一招一劍,全都刺死。十二名金甲衛士瞬間只余兩人,相顧大駭,想要奔出堂外逃散,亦被李嶷回身盡數殺死。堂中鮮血淋漓,他從容不迫地走上前,用劍指著韓立,道:「韓公,今日可感韓公盛情,這親使……」說完回頭一看,只見那顧禎早嚇得癱軟在地,身上惡臭,仔細一看,原來是被嚇得屎尿齊流。他見李嶷望向自己,頓時嚇得涕淚滂沱,只想苦苦哀求這崔公子饒自己一命,但偏嚇得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嘴唇直哆嗦,連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李嶷見他如此,便道:「韓公,即刻派人護送這位親使回京吧,還請這位親使上覆大都督,韓公想請我去京都做客,並大都督的盛情,我一併領了,來日有暇,還請大都督到我幽州做客,我必如韓公今日這般好生招待。」 他這幾句話說得驕狂無比,但那顧禎聽在耳中,一字一字,便如焦雷一般,心道果然是崔倚的兒子,果然這國朝三傑,這幾個節度使,沒一個好惹的。大都督自不必說了,一言不合,就弑殺天子。而這崔倚之子,擺明瞭是要與孫靖過不去了。這種神仙打架,自己當真是發昏,竟然敢來試探崔倚的兒子。今日只怕小命都不保。 正在痛悔萬分時,忽聽那崔公子又問:「顧禎,我叫你轉告孫靖的話,你記清楚了嗎?若是少了半個字,我必入京取你的首級。」 顧禎本來嚇都快要嚇死了,聽他這麼一說,竟是要饒自己一命的意思,當下拼命點頭,只是哆嗦著說不出話來。當下那崔公子逼迫催促,被劍指著的韓立無可奈何,立時便派人備了車馬,快快將顧禎送回京都,好讓他去給孫靖大都督帶去崔公子這要緊的言語。 等一陣風似的送走了顧禎,李嶷這才將佩劍雙手奉上:「原璧歸趙。」 呂成之見他殺人如麻,堂中滿是鮮血,此人連眉眼都不稍動一動,心下不由一哆嗦,不敢上前接佩劍,又不敢不接,只得戰戰兢兢,伸出雙手,僵直著讓李嶷將劍放在自己手中。 韓立倒是鎮定許多,笑道:「崔公子這一曲舞劍器,真是酣暢淋漓,動人心魄。」 李嶷輕笑一聲,說道:「韓公盛情,替韓公排憂解難,固所願也。」 原來李嶷與韓立密談,韓立說起孫靖派顧禎來,又遣來十二名金甲衛士種種,李嶷便道:「韓公有何煩惱,韓公不便殺他,我便替韓公殺之。」當下定下劍器舞之計,當著顧禎的面,將那十二名金甲衛士殺了個乾淨,想那顧禎返京之後,必然在孫靖面前痛陳,崔倚之子如何無禮,如何當著韓立的面殺掉十二名金甲衛士,還逼迫韓立立時送自己返京,種種不是,皆推到了崔倚之子的頭上,縱然孫靖不信,但韓立也不硬不軟,又手不沾血,十分圓滑地將這個軟釘子推了回去。 韓立覺得此計甚可,當下便答應了,依計而行,果然圓滿。 當下李嶷見韓立接過佩劍,便說道:「韓公,歡宴雖好,終有聚散。是不是該信守承諾,讓她走了?」說著指了指何氏。 原來他向韓立提出的條件便是,自己替他收拾顧禎和那十二個金甲衛士,韓立放何氏歸定勝軍。 韓立連連點頭:「自然,自然。」 李嶷便扶起何氏,說道:「你不必記掛我。你腿上的傷,回去後,還得仔細找大夫看過,小心用藥,別落下病根。」 她輕輕地「嗯」了一聲,李嶷端詳她片刻,見她眸沉如水,安詳地倒映著自己的影子,他心中似有萬千言語,但一時竟不知對她說什麼才好,於是只是朝她揮一揮手:「走吧。」 他不願意看著她遠離,所以說完便轉過身,自要回那間錦繡牢籠中去,忽聽她道:「等等。」他轉身,只見她從頭上拔下那支白玉簪,伸手遞給他:「給你的彩頭。」 他心中一動,接住簪頭一端,不知為何她卻沒有放手。兩人同執玉簪,四目相交,似有千言萬語,直到他輕輕用力,她這才放手。他便笑著將那支玉簪插到自己頭上,道:「這大好頭顱,哪日若是沒了,不知道有沒有人為我哭。」 只聽她道:「我從來都不哭。」說完便轉身,在韓府一眾兵卒的簇擁下離去。 話說那韓立既然命人放何氏歸營,心下也猶自忐忑;但想來崔倚獨子被自己軟禁在府中,自然可以細細討價還價,甚至還可以派人去鎮西軍中,與李皇孫也好生商榷一二。若是那李皇孫開出的價碼更高,自己把崔倚的兒子賣給他也無妨,最好是鎮西軍與定勝軍鬥個死去活來,自己就高枕無憂了。 誰知第二日一早,忽有快馬入城急報,定勝軍前鋒忽往並州來,數萬大軍來勢洶洶,眼看就要兵臨城下。韓立心道,難道要大軍壓境逼迫自己放人?正思忖間,又報有定勝軍遣使送信來。韓立定了定神,宣見信使,那送信來的並不是別人,正是前日陪著崔公子、何氏一起來的陳醒,後來放歸何氏,韓立便慷慨地命人將這陳醒和崔家眾奴僕盡皆隨何氏放歸,沒想到他竟去而複返。但見他此時不慌不忙送上信件,韓立定晴細看那信上所言,不由氣得七竅生煙。原來這信竟是崔公子親筆寫的,卻是一手絕妙的清秀端正楷書,一看就知道是自幼下功夫臨過歐陽詢等名家,筆劃間頗見風骨勁力,言道本想親自前來拜望韓立,但想到韓立素來是個陰險小人,所以特意命人假扮成自己前來,果然韓立就將假公子扣下,現在他親率大軍,要攻下並州云云。 韓立看完了信,直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偏那陳醒道:「我們家公子說,惜韓公竟無一雙慧眼,將魚目當作珍珠,不過看著韓公放歸何氏的份上,待得破城之時,定然也留韓公一具全屍。」 韓立只差氣得要吐血,逐出陳醒,便令呂成之去將那仍軟禁客房的冒牌貨給殺了,以泄心頭之恨。呂成之見出了這麼大的亂子,也惶恐萬分,忙忙帶著心腹衛士去了,過得片刻,呂成之竟然帶著衛士,將鎖著鐐銬的假崔公子押送進來。 韓立一見這假崔公子,不由眼中冒火,斥道:「不是叫立時殺了他?!」卻聽呂成之道:「主公,此人頗有幾分才智,又說願意報效主公,且聽他說幾句話。」 韓立冷哼一聲,只見那假崔公子道:「韓公,實不相瞞,我乃是崔公子身邊的伴讀,受了他的恩惠,替他出生入死,這才頂替他的身份,冒險來城中與韓公商談大事。他答允事後一定讓我平安脫身,沒想到,今日竟然被他出賣,成為他的棄子。」 韓立冷笑道:「你也知道你是棄子,還有什麼用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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