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匪我思存 > 樂游原 | 上頁 下頁 |
| 一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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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躡手躡腳穿過院子,忽聞耳後風聲疾來,旋即腦後一痛,竟然被人一悶棍打翻在地。他被這一棍打得頭暈目眩,正待要張口呼痛,忽見四五個人手執繩索諸物,從花障後一湧而出,為首那個胖子滿臉橫肉,一腳就踏在他膝蓋上,令他不得起身,惡狠狠地道:「四郎真教人好尋!娘子有令,將這廝好生綁起來家去!」 原來這幾人,正是李嶷等人假扮的皮家家奴,那皮四郎何嘗知道,他對自己髮妻畏之如虎,只當真以為是妻子派來捉拿自己的。當下李嶷等人將皮四郎五花大綁,綁得結結實實,然後用木棍從繩結中穿過一挑,四個人輕輕巧巧便將皮四郎四腳朝天,脊背朝下,抬了起來。 他們這般綁人抬人,動作利索得一氣呵成。皮四郎既被麻繩勒得嗷嗷叫,又被人如抬豬羊一般抬出知露堂,顏面全無,禁不住破口大駡:「這個天殺的母大蟲,凶蠻不講理的婆娘,竟敢派人來捉我!我回家就給她寫休書!」又直著喉嚨賭咒發誓:「天雷爺爺在上,再不休了這兇悍善妒之人,我也不姓皮了!」 這一番動靜,早就驚動了知露堂中諸人,紛紛或開窗,或走到簷下來,指指點點看熱鬧。 知露堂既做此等生意,早見慣爭風吃醋,或有家中妻室尋上堂中來哭鬧,但這般上門綁人卻是頭一遭兒,眾人見皮四郎這般狼狽模樣,自是禁不住好笑。 那老鮑故作凶蠻之相,瞪著眾人斥道:「看什麼看!再看我們家娘子就報官,說你們這堂子詐騙金銀!抄了你們知露堂,把你們這些人統統抓起來!」 他們這般作態,更兼皮四郎那一通叫駡,自然無人有半分起疑。當下順順當當將皮四郎自那知露堂中抬出,上了門口馬車,揚長而去。 待將那皮四郎綁到城外僻靜處,李嶷等人仍假作皮家僕役,恫喝威嚇,言稱皮四郎此番出門,就是故意撒謊哄騙家中娘子,所為只是來知露堂尋花問柳,說道家中娘子如何生氣,命要敲掉皮四郎的牙齒以作懲戒。那皮四郎早沒了知露堂中那般膽氣,連聲辯解自己此番是替望州郡守郭直將軍去押解糧食,之所以身在知露堂,只是路過而已。 他這番言辭,老鮑故作不信,拿著斧子便在他門牙上比畫:「胡說八道!少拿郭將軍出來扯大旗!你拿官府家出來嚇唬娘子,罪加一等!」 皮四郎渾身篩糠一般,急得賭咒發誓:「天爺在上,真不敢哄騙娘子,我此番出門,真的是替郭將軍押解糧草去了!至於那知露堂,實實是郭將軍遣使出城接應,叫我去那堂中吃了杯水酒!所為也是談糧草之事,並無其他心思!」 李嶷朝老鮑使了個眼色,李嶷接過斧子,用手指試了試鋒芒,說道:「你少在這裡扯謊了,無憑無據,就聽你張口瞎編,我們自是不信,你更別想誆騙娘子!我看,還是按照娘子的囑咐,敲下你一顆牙來,你才會說實話。」 那皮四郎聽他如此言語,忽得靈光一閃,大聲道:「有憑據!有憑據!我有郭將軍的解糧對牌,是軍中的對牌,可以作憑據,我真的是販糧去了!」 李嶷不緊不慢,問道:「那對牌在哪兒?」 皮四郎道:「就在我腰間革囊裡。」 老鮑當下探手去他腰間細細摸索,片刻後朝李嶷搖了搖頭,示意並未有對牌,李嶷凝眉沉聲道:「哪有對牌!你到此時此刻,竟然還東扯西拉,想要誆騙我們!」 皮四郎幾欲哭出來:「有對牌,我真的有對牌啊!」李嶷用斧子挑開他手上的繩索,皮四郎慌忙伸手在自己腰間革囊裡摸索,到最後索性將革囊整個都翻了過來,只有一些散碎銀錢,哪裡還有對牌。 李嶷舉著斧子作勢要敲下,皮四郎嚇得哭叫道:「我真的有對牌啊!我真的有對牌,這對牌我須臾不敢離身的!」 李嶷喝問:「那對牌去哪兒了?」 皮四郎哭著道:「我也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對牌去哪兒了!」眼見李嶷手中雪亮的斧子不由分說狠狠劈向自己,頓時嚇得雙眼翻白,就此暈了過去。 老鮑摸了摸他頸中的脈搏,沖李嶷點點頭。李嶷便與裴源走開了說話。 裴源道:「如此看來,他確實不知道對牌已失。」 李嶷卻微微歎了口氣:「只怕崔家的人已經捷足先登了。」 裴源微微一怔,李嶷卻朝樹下的皮四郎努了努嘴,說道:「綁他出來的時候,他穿的不是自己的衣裳。」 裴源恍然大悟:「只怕還在知露堂中時,對牌已經被人趁機偷走了。」 李嶷點了點頭:「不知崔家的人怎麼辦到的,八成還是崔家那小女娘的計謀,狡黠狠辣,此乃勁敵。」想到昨夜在那井畔,崔家那小女娘機敏善變,自己明明已經占了上風,卻被她一句「太孫」誆騙,竟被踢入井中。生平以來,從未遇見過這般人物,更從未吃過這般悶虧,不由牙根一陣發酸。 裴源見他如此評價,不由皺眉道:「崔倚的兒子,竟然十分擅用兵,這倒也罷了,麾下又這般人才濟濟,只怕所志不小。」 李嶷歎道:「崔家所志不小又能如何,如今這天下大亂,誰沒有各自的一腔心思,崔家打著自己的算盤,只怕不僅想鷸蚌相爭,漁翁得利,更想借勢而為,借刀殺人,如今趁著咱們缺糧,就和那孫靖心照不宣,想把咱們堵死在這關西道上。」 裴源道:「既被崔家的人捷足先登,拿走了對牌,那咱們問出糧隊所在,帶著皮四迎上去,八成還能接住糧食。」 李嶷搖了搖頭:「恐怕來不及了。」頓了頓,說道:「若是我是崔家的人,既有對牌在手,此時此刻就帶著人喬裝改扮成望州守軍,大搖大擺去糧隊接糧。」 裴源皺眉想了一想:「沒想到咱們這一番苦心謀劃,竟然給崔家作了嫁衣。」 李嶷忽然一笑,道:「塞翁失馬,焉知非福。自孫靖作亂以來,崔家趁著焉山南麓空虛,派兵佔據了不少城池。這一次,他們百密一疏,咱們也來撿個現成的便宜。」 裴源微微一怔。 李嶷笑道:「如果望州郡守郭直得知皮四失蹤,糧草可能出了紕漏,會如何行事?」 裴源脫口道:「他定會立時率軍出城接應糧隊!」 「對!」李嶷笑眯眯,「既然望州城中空虛,咱們且暫不顧糧草,先賺一座望州城。」 從來是守城易,攻城難,如若有望州在手,近可挾制並州、建州,遠可逼近洛水,直指關中。連東都洛陽都變得可望可及,正因為望州如此要緊,所以孫靖才源源不斷送出糧草,以支援望州。裴源想到此處,不由得精神一振。 李嶷一猜即中。那皮四郎原本乃是偷偷溜出滑泉驛,偏在知露堂中又被綁走,護衛他的兵丁城裡城外遍尋不著,只得硬著頭皮趕往望州報訊。望州郡守郭直聞訊大怒,親自帶了城中守軍,傾巢而出,去接應糧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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