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匪我思存 > 佳期如夢之今生今世 | 上頁 下頁 |
| 五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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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南方似乎被嚇了一跳,連嘴邊的那星紅芒都滑落下去,顧不上煙掉在地上,他倉促而狼狽地轉過臉來,看到是她,於是站了起來,聲音帶著絲喑啞:「你怎麼下樓來了?」 不知為什麼她仿佛有點心虛,連聲音都低低的:「我睡不著……」 其實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她也看不清楚他是什麼表情,兩個人都融在黑暗裡,偶爾光影一閃,是銀幕上換了場景。 他問:「餓不餓?要不要吃什麼?」 她搖了搖頭。 「你還是睡會兒吧。」他說,「你都習慣了睡午覺。」 「我不喜歡那床。」 他沒有再說話。 氣氛一時有點僵,守守最後終於說出來:「你安排她跟我見個面吧。」 紀南方似乎並沒有聽懂:「什麼?」 「那個女孩子。」守守說,「我想跟她見個面。」 紀南方聲音有點不太自然:「沒那個必要吧。」 守守堅持:「我想見見她。」 他猶豫了幾秒鐘,說:「那我打個電話。」 他走開去打電話,講了很長時間,他說電話的聲音很低,守守聽不到他在說些什麼,大約十來分鐘後他才掛上電話,然後問守守:「晚上可以嗎?她下午有課。」 這是守守除了長輩之外,第一次遷就別人的時間。更難想像紀南方肯這樣遷就,從來都是女人等他,而如今他似乎覺得天經地義,這樣的事情,顯然已經不止一次。 守守已經開始覺得困惑,她在想,是什麼樣一個人,才會讓紀南方像今天這樣反常。 約在一間咖啡廳,紀南方似乎比她更心浮氣躁,因為坐下來之後他已經看過兩次手錶,守守說:「要不叫司機去接她吧。」 「不用,她自己搭地鐵過來。」他問,「你要不要先吃點東西?」 她只是搖頭。 他叫過侍者,給她點了份Cheese Cake,她原來很愛這種甜食,但近來吃什麼都沒有胃口,只勉強嘗了一口,正好沒過多久人就已經到了,於是推開碟子,細細打量。 紀南方很簡單地介紹:「張雪純。」 名字很秀氣,人也非常秀氣,守守上次沒有看清她的正面,這次仔細地打量,只覺得五官清麗,非常的靦腆溫柔。有些局促地端正坐著,手裡還緊緊抓著背包的帶子。濃密的長睫毛不安地顫動,偶爾抬起眼睛來,倉促如小鹿般清澈的眼波一閃,怯然而純淨,跟她想像的完全不是一種樣子。 守守問:「張小姐還在讀書嗎?」 「P大一年級。」張雪純的聲音也非常靦腆,臉頰微紅,仿佛是有些不安。 「P大是好學校,校園非常漂亮。」守守說,然後對紀南方說,「你出去抽支煙好不好?我想單獨跟張小姐聊聊。」 紀南方猶豫了兩秒鐘,又看了張雪純一眼,她似乎也有點緊張,抬起眼睛來望著他,他於是安慰似的對張雪純笑了笑:「行,我就在外面。」 庭院裡有很漂亮的桌椅,桌上的水晶樽裡燃著燭,燭光在春天溫柔的晚風中搖曳生姿。紀南方坐下來,侍者馬上走過來,彬彬有禮地問:「紀先生要喝點什麼?」 「冰水。」 冰水很快送上來,紀南方沒有動,玻璃杯上很快凝上水珠,順著杯壁緩緩滑落。 桌上淺淺的陶盤裡,清水上浮著幾朵鮮花,在燭光下顯得朦朦朧朧,他覺得這情景似曾相識,倒仿佛在哪裡見過一般。後來終於想起來,有次跟守守約在這裡見面,他走進來的時候,她正巧用手去撈那花瓣。她的手指纖長,很白,拈起一瓣嫣紅,嘟起嘴來,朝花瓣噓地吹了口氣。那雪白的手指被花瓣襯著,仿佛正在消融,有種幾乎不能觸及的美麗。而燭光正好倒映在她眼裡,一點點飄搖的火光,仿佛幽暗的寶石,熠然一閃。她的眸子迅速地黯淡下去,仿佛埋在灰裡的餘燼,适才的明亮不過是隔世璀璨。 那天她原來是為了別的女人來跟他打抱不平,那個女人的名字,他都已經忘記了。只記得那時候她還有點孩子似的稚氣,賭氣把咖啡全潑在他衣服上。 後來這套衣服送去乾洗後,他再也沒有穿過。 夜裡風很涼,花園裡基本沒有別的客人,只有他獨自坐在那裡,等一杯冰水變溫。是真的溫了,杯壁上沁滿水珠,一道道流下去,握著仿佛手心裡有汗,他沒有喝一口,把杯子又擱下。 很遠的地方有一盞燈,溫和的橙黃色,仿佛一道隱約的門,門後卻什麼也沒有。他坐在那裡很久,看著張雪純朝他走過來。其實她今天特意打扮過,還換了一雙高跟鞋,碎石子小路,張雪純走得極快,因為不習慣穿高跟鞋,幾乎是跌跌撞撞一溜小跑過來,神色更有幾分驚惶不安:「紀大哥……」 「怎麼了?」 「大嫂剛才去了洗手間,我等到現在她還沒出來,我以為她已經走了,可是……」 他過了一秒鐘才明白她說的大嫂是誰,這一明白過來,立刻起身就往裡面走。 洗手間在穿過大廳往左拐,他走得極快,到最後差點撞在人身上。他對那位正往洗手間走去的女士連聲地道歉,一臉焦灼:「對不起,能不能幫我進去看看,我太太在裡面一直沒出來,她身體不好。」 大約看他著急的樣子,那女人滿口答應了,正好張雪純也追進來,看他站在門口,怔了一下,那女人一走進去,已經驚叫起來:「來人啊!快來人啊!」 張雪純猶未反應過來,紀南方「咚」一聲推開門就沖進去了,只見守守倒在洗手台前的地板上。 那女人似乎想扶起守守,而守守毫無知覺,頭歪在她懷裡。紀南方只覺得血「嗡」地往頭上一沖,什麼都來不及多想,彎腰抱起守守就往外去。 車子在停車場,就在咖啡館外的馬路邊,他第一次覺得如此的遙不可及,一步追一步地往前跑,卻仿佛永遠也到不了,只聽得到自己沉重的呼吸。她的身體並不重,仿佛嬰兒一般安靜地闔著眼睛,依靠在他胸前。她從來沒有如此貼近過他,在這無意識的時候,他只覺得害怕。仿佛不是抱著她,而是抱著一懷沙,有什麼東西正從他的指縫間一點一點地漏走。稍縱即逝,他驚慌失措到了極點,張雪純追上來,似乎說了句什麼,但他什麼都沒聽到,只是急切地尋找自己的車,那樣亮的銀灰色,在路燈下應該很好找,可是為什麼找不到? 遙控器就在他的衣袋裡,但他騰不出手來拿,他從停泊的無數汽車中穿過去,終於張雪純再次追上來,他朝她吼:「遙控器!」 張雪純不知所措,仿佛有點嚇傻了。而他用一隻手托住守守,她連忙上來幫忙托住她的頭。他終於摸到了遙控車鑰匙,車子「嘀」地一響。循著這聲音,他回過頭終於發現了自己的車,發動機發出輕微的轟鳴,車內燈火通明。 他抱著她,心急如焚地朝著車子跑去。張雪純連忙從後頭追上來,替他打開車門,他把守守放在後座,她的臉色在車內的燈光下顯得慘白慘白,連半分血色都沒有。 他心急火燎地一邊倒車一邊打電話,章醫生占線,保健醫生的電話一直沒人接……他把電話扔在駕駛室前臺上,猛然打過方向盤掉頭,張雪純剛剛坐下來關上車門,差點被甩下去,幸好抓到了把手。紀南方自顧自換過擋位,加大油門直奔醫院而去。 他只用了十幾分鐘就趕到了醫院,下車抱著守守進急診中心,急診室的醫生護士匆忙迎上來把守守推進去,他被阻隔在門外。整個世界仿佛在一瞬間安靜下來,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怦怦怦怦,跳得又急又快。他舉起手來,手上都是血,是守守的血——是孩子的血…… 他終於知道從指縫間一點點漏掉的是什麼,不是別的,是血,是他們孩子的血。他有點發怔地看著指端鮮紅的痕跡,雖然她說過那樣的狠話,雖然她曾那樣氣過他,他卻知道這孩子是他的,不然她不會這樣生氣。她生氣,也不過因為不想要他的孩子,所以才會拿狠話來氣他。 準備放棄這個孩子的時候,他是真的以為自己可以,狠得下這樣的心,把企盼了很久的希望,包括渺茫永不可及的將來,都扼殺掉。只因為她不要,他最後終於以為自己可以捨得,能夠做到。直到這一刻,才明白那種痛不可抑,他根本無法容忍這種失去,比割捨骨肉更難,是割捨唯一的將來,是深透了髓,浸滲在血脈裡,要把整顆心整個人都生生割裂開來,做不到。眼睜睜看著這樣,幾乎要令人發狂,他真的沒有辦法做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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