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匪我思存 > 佳期如夢之今生今世 | 上頁 下頁
五三


  ▼第二十一章

  她卻沒有如釋重負的感覺,只是有點發怔地看著他。他說:「我知道,你根本不想要這孩子,是我硬……」他終於回過頭來,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發紅,沁滿了血絲,也許是沒睡好,也許是這些話太難以出口,「你要是……」不知道為什麼,他的聲音似乎有些發澀,有些語無倫次,「我陪你去醫院……」

  她嘴角動了動,最後終於說:「要是爸爸媽媽知道了怎麼辦?」

  他重新轉過臉去,凝視著窗外那棵花樹,春日豔陽斜斜,已近黃昏時分,那一團團、一球球、一簇簇的花瓣花朵,像是千隻萬隻蝴蝶,簇擁在綠葉中,點綴著明媚春光。

  最後,他說:「我們先瞞著他們,不讓他們知道。」頓了頓,他又說,「要不我先接你回我的公寓,過兩天再做手術,這樣他們就不知道了。」

  守守只覺得氣悶,原來他早就考慮好了,連後路都留好了。也許是房間裡不通風,但窗子明明開著。她也不知道為什麼煩躁,心煩意亂地說:「隨便。」

  他又有很長時間沒有說話,守守自欺欺人地轉開臉去,望著窗外。屋子裡安靜得如同深潭,聽得到那些繞樹的蜜蜂,發出嗡嗡的蜂鳴。

  守守本來以為他已經走了,回過頭來,才發現他仍舊站在那裡。

  這一次他沒有看窗外的樹,而是在看她,但她一轉過臉來,他已經避開了她的目光,她根本來不及看清他的眼神,但他的臉色仿佛很蒼白,也許是累得,因為他的腿還在恢復期,一直在做複健。

  她問:「你腿好些了嗎?」

  他短促地說:「瘸不了。」又說,「我先走了,明天叫司機來接你。」

  守守在家悶悶地睡了一天,盛開只當她是懷孕初期情緒不穩定,而且又和紀南方鬧彆扭。所以第二天見到紀南方來接她,盛開很是高興,再三叮囑紀南方:「好好照顧守守,她從來就不懂事,如今不像平常,你們都不是小孩子了,多看著她點。」

  紀南方答應了,看守守從樓上下來,本來說好是司機來接,守守倒沒想到他親自來了。

  上了車她才問:「你怎麼來了?」

  「順路。」

  其實多半是怕盛開不允,自從上次鬧過一場,兩邊的父母都覺得他們是鬼迷心竅,如今有了轉機,自然盯得格外緊。

  結婚後她從來沒再來過紀南方的這間公寓,沒想到大廈的私人管家竟然可以一眼認出她,非常彬彬有禮地問候:「紀太太,您好。」

  「您好。」

  管家替他們開門,然後非常安靜地退走了。

  三年沒來,屋子裡的一切似乎並沒有什麼變化,因為有專人清潔整理,所以倒是窗明几淨,一切都井井有條。

  他說:「我本來想讓王阿姨過來,也好照顧你,但是怕爸媽知道,所以……」

  守守說:「沒事,我挺好的,不需要人照顧。」

  他問:「要不你上樓休息一會兒?晚上想吃什麼,我打電話訂餐。」

  守守搖了搖頭,其實她沒什麼胃口,只覺得累。

  走到二樓臥室去,臥室裡仍舊是從前的樣子,簡潔的黑與白,家具也沒有變化,不知道紀南方有多長時間沒回來過了,雖然纖塵不染,到底清冷得令人覺得空曠。

  他跟著她一起上樓來,看她一臉的倦色,於是說:「你睡吧,我就在樓下,有事你叫我。」

  他似乎已經不太願意與她獨處,同她在一起的時候總是有意無意避開她的目光,說完就轉過身,帶上了門。

  守守覺得累極了,卻沒有睡意,只是躺倒在床上,卻無法合上眼睛。

  枕頭上有淡淡的香水味,沒想到連這裡他也曾帶過別的女人來。想到這裡她立刻覺得作嘔,只得馬上起來,跑進洗手間。吐又吐不出什麼來,只是嘔些清水。

  攀著洗臉台她只覺得無力,仿佛是站不穩,鏡子裡看到自己蒼白的一張臉,活像是鬼一樣。她澆水洗著臉,想把頭腦裡那些肮髒的景象洗掉似的,一遍又一遍,直到最後,有些虛弱地抵在牆壁上。

  她不願意在這裡待了,於是抓著毛巾,胡亂擦了擦臉,走下樓去。

  樓下靜悄悄的,她轉了一圈,站在了視聽室門口。

  門是虛掩著的,她輕輕推開,裡面暗沉沉的,只有光影閃動,卻非常安靜。

  借著銀幕上那點閃動的光亮,她看他一個人獨坐在前排沙發裡,一動不動。

  是部很舊的電影——《卡薩布蘭卡》,不知道為什麼他沒有打開音響,屏幕上亦沒有字幕,如同一部默片,只看到銀幕上的英格麗·褒曼偶爾一笑,粲然若一道閃電,幾乎令人覺得炫目。

  她看過這部片子很多遍,但從來沒有這樣無聲無息地看過,銀幕上的人在微笑、遲疑、猶豫、歎息、回憶、痛楚、掙扎……

  經典的一幕終於無聲無息地出現,她仿佛能聽到那熟悉的音樂,其實視聽室裡安靜極了,直到「哢嚓」一聲脆響。她嚇了一跳,原來是紀南方打著打火機,小小的火苗燃起的瞬間映亮了他的臉,他的臉上隱約竟然有淚痕。他點燃了一根煙,然後,那點小小的紅光就燃在他唇邊,微微地發顫。

  守守站在那裡一動也不能動,這麼多年,她從來沒有看到過他哭。因為他比她大,又是男孩子,小時候就從來沒有見過他哭。長大後更不會了,他那樣意氣風發一個人,怎麼可能會流眼淚?

  只是一場電影,形形色色的人,來了又去,聚了又散,沒有聲音,臺詞都化成銀幕中人物唇形上模糊的形狀。

  守守第一次發覺自己對這部片子不熟,因為她竟然不知道主角們在說什麼。

  「Of all the gin joints in all the towns in all the world, she walks into mine.」

  這句臺詞,已經說過了嗎?

  第一次看這部電影時,她為這句話感動了好久,命運便是如此安排,愛了就是愛了,都是命運。哪怕理智上如何掙扎,都不過沒有辦法。

  原來她以為只有她自己在這樣的絕境中掙扎,沒想到如今紀南方也會遇上這樣一個人,令他難以自拔到如此地步。

  她嘴裡又苦又澀,喉嚨也發癢,一時忍不住,咳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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