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匪我思存 > 佳期如夢之今生今世 | 上頁 下頁
二九


  她從來沒有想過再見面的情形,仿佛這個人早已經從這世上消失掉。連江西跟她提起來,她都覺得沒有什麼,因為痛到了極處,唯有選擇遺忘。正如當人體遭受巨大的痛苦時,就會失去意識暈厥過去,因為負荷不了那樣的刺激,所以選擇了讓神經元暫時罷工,那是大腦的本能保護機制。

  她面朝電梯門站著,易長寧站在她身後,只能看到她一截雪白的頸子,有茸茸的碎發浮在上頭,仿佛只要輕輕呼口氣,那些碎發就會微微飄起來,而只要他輕輕吸口氣,那種幽淡的香氣就會沁入心脾,滲入五臟六腑,再難拔除。

  不過片刻他就有窒息的感覺,幸好電梯停下來,她走出去,禮貌地轉過身來說:「再見。」

  不知是對同事說,還是對他說。

  守守幾乎沒有表情地走進辦公室,電腦旁放著一盆小小盆栽,是江西送給她的滴水觀音。冬天裡綠葉好像有點發蔫,她拿了小壺來澆水,仔細地往葉子上噴營養液。

  然後坐下來,泡杯杏仁茶。這是宋阿姨在家替她做好的,只一沖就可以了。一匙糖,兩匙糖,她很愛吃甜,幸好外婆從小按時安排她看牙醫,出國後葉慎容管她管得更緊。長智齒的時候她痛得死去活來,第一次明白了什麼叫疼起來不要命,眼淚汪汪地去拔智齒,喝了整整三天的粥,但三天后立刻生龍活虎,重新做人。

  這世上什麼傷都可以痊癒。

  她喝完杏仁茶,又跟另一個編導交流意見,然後看片子,選資料,幾乎把一周的事情都做完了。

  走出大廈的時候,才發現天色早已經黑下來。

  路燈已經亮了,無數盞射燈影燈投映在大廈上,勾勒出建築偉岸的輪廓。林蔭道的法國梧桐落盡了葉子,路燈下似寂寞的衛兵,排列整齊,而不遠處就是主幹道,車聲呼嘯,隱約如輕雷。

  她走出西大門才想起來,自己忘了打電話叫司機來接,剛拿出手機來,卻看到路邊有部再熟悉不過的車子。

  黑色的道奇,他開慣了的美國車。

  守守沒有停,接著往前走。冬天的夜晚很冷,她口中呼出大團大團的白氣,他的車不緊不慢地跟在她後頭。守守走出了一身汗,給紀南方打電話,他的手機卻關機。

  聽筒裡的女聲一遍遍重複:「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請稍後再撥。」

  中文說完,又是一遍英文,英文說完,再重複中文……守守覺得腳發軟,再也走不動,而手也發軟,終於掛掉電話,轉過身來。

  他已經下了車,站在車旁。

  路燈的顏色是橙黃,撒下來似細細的金沙,而他穿灰色大衣,領帶是銀色,整個人仿佛一棵樹,挺拔地立在那裡。

  守守覺得臉上笑得很僵,可是還是笑出來了:「你好。」

  這是他們見面,她第二次說「你好」了,沒有在電梯裡那般從容,也許是因為天氣冷,她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澀,像是小提琴的弦突然走了音。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因為一切都已經無從說起,這城市冬季的冷風嗆進他鼻子裡:「守守,我送你。」

  守守卻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要不我們去喝杯咖啡吧。」

  咖啡館裡很安靜,燈光明亮而溫暖,適合說話。一杯拿鐵喝完,他都沒有開口,守守反倒說了很多:「這幾年我挺好的,大學一畢業就結婚了,工作也挺順利的。媽媽本來還想讓我讀書,但我不想再念了。我爸爸跟我開玩笑,已嫁從夫,南方要是答應你不讀了,你就不讀了吧。南方——他是我丈夫,做投資管理的,在一家外資公司任董事。他爺爺是我爺爺的戰友,原來我們兩家關係不錯,小時候還曾住在一個胡同裡,常常在一塊兒玩……」她笑了笑,「其實我也沒想到會那麼早結婚,江西她老說我沒出息,只曉得玩。江西跟我一個單位,她現在可比我風光,不過她一直比我努力,又比我能幹。你這次回來幾天?要不我叫江西出來,咱們一塊兒吃頓飯吧,原來你老請我們兩個吃飯,這次我和江西請你吃飯。對了江西有男朋友了,叫孟和平……」

  「守守。」他終於打斷她的話,語氣十分溫和地問,「你有沒有吃晚飯?」

  晚飯?

  她有點發怔,好像還沒有,但他怎麼突然想起問這個?她馬上說:「我都是回家吃飯,差點忘了,我沒給司機打電話,家裡肯定著急了。」

  她打電話回家去,叫司機來接自己。然後放下電話,看了看腕表:「司機過來大約半個鐘頭就夠了,我們還有半小時。」話一出口,她才悟過來自己說了什麼,趕緊又笑了一笑,幸好他在低頭喝咖啡,似乎有點充耳未聞。

  她又陸陸續續講了一些事,不外是工作中的笑話、跟朋友在一起的趣事。他一直不說話,她覺得有點不安,幸好沒過多久司機就給她打電話,說自己已經到了。

  「我馬上出來。」她掛了電話就拿起包包,有點歉疚地對他說,「我要走了。」

  他按鈴叫來侍者結賬,剛剛取出錢包,正準備打開,忽然動作又頓住,對她非常抱歉地笑了笑:「對不起,你有沒有零錢?我想起來,我的卡出了點問題,刷不了。」

  「沒關係,我有。」

  走出咖啡館,他開車先走了。她朝前走找自家的車,迎面而來的寒風嗆得她有點呼吸困難,她按著胸口茫然地走著,因為找不到方向。最熟悉的街道仿佛一下子全然陌生,寥寥的行人都是行色匆匆,她走了又走,停下來茫然四顧,周圍都是黑乎乎的建築,錯落的燈光,就像陡然墜入一個迷亂的時空,她辨不出來,車子明明就應該在不遠處的路口等她。

  她站在人行道上給司機打電話:「周師傅,你在哪兒?」

  司機有點詫異:「守守,你不是叫我在路口等你?我就在路邊。」

  「我找不到。」她只覺得自己連聲音都發顫,「你按下喇叭。」

  這裡整條街應該都是禁鳴,但她不管了。不遠處響起汽車喇叭聲,她回頭看,果然是家裡的車子。原來不過三五十米,近在咫尺。

  熟悉的一切都回來了,一切一切都回來了,建築、燈光、方向……她熟悉的整個世界都重新出現在面前。

  司機早已經下車朝她跑過來:「守守你怎麼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