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匪我思存 > 佳期如夢之今生今世 | 上頁 下頁
二四


  她臉色疲倦得近乎蒼白,長長的睫毛垂下來,眼底仿佛有兩團陰影。紀南方覺得很心疼,怕自己逼得太緊了,於是說:「要不我們先等一陣子,先訂婚,明年再結婚,好不好?」

  不,她不要再等了,因為他真的不要她了,再不回頭了。既然人生已經是天塹難逾,那麼不如索性斬斷最後一絲妄念,她不要再等了,她永遠不要再等他了。

  她說:「我想今年結婚,馬上。你媽媽不是很著急嗎,老催你結婚?」

  他前頭有兩個姐姐,他是家裡最小的一個孩子,也是唯一的兒子,一過了二十五歲他媽媽就著急,急了這一兩年了。

  紀南方疑惑了一下,不過跟這樣的好運氣對著幹不是他素來的作風,於是他很高興地說:「那就不訂婚,直接結婚!我今天就回家跟老頭說,他一準高興。」

  摟著守守又使勁地親了一下:「你爸爸最近在家嗎?要不叫我們家老爺子先跟他通個電話?算了,我還是先回家跟我爸說。」

  守守只見他喜滋滋地笑,還是鼻青臉腫的,說不出的滑稽可笑,終於忍不住:「你這樣子回去見誰啊?跟豬頭一樣!傻樂!」

  紀南方見她笑了,頓時心花怒放:「豬八戒要娶媳婦了,能不樂嗎?」

  守守聽到「八戒」兩個字,心中頓時如刀割一般,臉上的笑也慢慢淡了,可紀南方沒注意,光顧著親她了。

  出乎守守意料的是媽媽,她接到電話後直接從珠海趕回來,一下飛機就把守守叫回家去,神色凝重得幾乎是嚴肅:「你和紀南方的事,我們不能同意。」

  守守抬起頭到處找父親的身影。

  「不用找了,你爸爸在福建開會,他的意見和我一樣。」

  「媽,你為什麼不同意?」她有點苦惱,「你們到底為什麼?」

  「你才二十一歲,沒必要這麼早結婚。再說,你還要出國念書,哪有這麼早嫁人的。」

  「我不想念書了。」

  媽媽歎了口氣:「守守,你還小,這麼早決定終身大事,太草率了。等再過幾年不行嗎?合適的對象有很多,等你把書念完,到時候再慢慢挑。」

  「媽媽,就算再等幾年,你所謂的合適對象也不過那幾個人,不是爸爸戰友的兒子,就是舅舅同學的兒子,你們反正是不會讓我嫁給別人的。紀南方樣樣符合你們的要求,你們為什麼不同意?」

  「守守,你這是在跟媽媽說話嗎?」

  守守把臉轉開去,母女兩個僵持好久。宋阿姨走過來端上木瓜雪蛤給她媽媽,笑眯眯地說:「守守,你不吃雪蛤,廚房燉了燕窩,吃一點好不好?」

  她知道宋阿姨是在給她找臺階下,但她性子拗上來,噔噔幾步上樓去,把自己關到臥室裡。

  沒一會兒手機響起來,正好是紀南方,她心情正惡劣,根本不願意接。

  手機響了好久終於停下,房間裡的座機電話又接著響起來,她一看是紅色那部,知道一準還是紀南方,可是電話不屈不撓,響了又響。她把枕頭捂住耳朵都沒有用,只好恨恨地起來接:「紀南方!我告訴你,我爸媽不同意!你到我家來彩衣娛親也好,愚公移山也好,負荊請罪也好,反正你自己想辦法,我不管了!」

  一口氣說完,電話那頭的人笑起來,她才有點訕訕的:「爸爸……」

  「行啊。」葉裕恒笑得很愉悅,「既然那小子真要娶我女兒,叫他先來彩衣娛親、愚公移山、負荊請罪吧。」

  她嬌嗔:「爸爸!」

  「這麼大的人還撒嬌,害不害臊?」

  她在電話裡哼哼唧唧,索性撒起嬌來,從小就是這樣,因為比起媽媽來,葉裕恒其實更溺愛她。

  「昨天南方的父親給我打電話了,談了談你們倆的事。其實他的意思跟我一樣,你們還年輕,尤其你,大學都還沒畢業,不用急著結婚。你們要是想確立關係,不如先訂婚吧。」停了停,又說,「守守,爸爸是想多留你兩年,你是爸爸的小公主,爸爸不捨得這麼早把你交給別人。」

  她只覺得心酸,其實她出生的時候父親還在廣州,後來工作又特別忙,她很少可以看到他。但爸爸就是爸爸,像天下所有的父親一樣疼她,叫她「小公主」,除夕的時候把她頂在肩上放煙花,出國回來帶給她別致的禮物。等她去了英國,爸爸每次去歐洲,總會特意繞道去看她。

  最後葉裕恒說:「等爸爸回來,你帶南方來家裡,我想聽聽南方自己的意見。你聽話,別跟你媽媽慪氣,她其實也是為你好,你還年輕,許多事情不懂得,這樣匆忙要結婚,她是怕你將來後悔。」

  她胸口還隱隱作痛,因為她自己知道,這樣急急忙忙想把自己嫁掉,是為了什麼。

  她心裡發酸:「爸爸我都知道,你放心吧。」

  晚上的時候媽媽親自上來敲她的門:「守守,吃飯了。」

  她不作聲,把門打開,跟媽媽下樓去餐廳。

  有守守最喜歡的花蟹炒年糕,一看便知是媽媽下廚做了這個菜。這幾年工作忙,她媽媽很少親自下廚房了。所以守守一點氣全沒了,很高興地吃了一碗飯,還喝了一碗湯。

  盛家的習慣是吃完飯要散步,外面氣溫太低,於是守守陪媽媽去了花房。

  全玻璃的花房,用了供暖系統和滴灌系統保持溫度與濕度。其實說是花房,這季節卻種著西紅柿與小黃瓜,每次外人有幸見著都覺得大跌眼鏡,因為活脫脫像蔬菜大棚。

  黃瓜不過一指長,細細的,綠瑩瑩很可愛,守守喜歡摸上頭的毛刺,摸完這條摸那條,彎腰在葉子底下翻西紅柿,看哪只紅了就摘下來,快活得像回到小時候。

  媽媽彎腰同她一起找:「別碰那黃瓜,看你爸爸回來不找你算賬!」

  守守問:「媽媽,你是怎麼嫁給爸爸的?」

  「你不是都問過好多次了嗎?」

  守守有點氣餒:「難道真是為了一條黃瓜?媽媽你也太好騙了。」

  守守的媽媽站起來微微笑,盛家的女兒都是出了名的美,守守媽媽亦有一雙烏黑沉靜的大眼睛,遺傳自守守外婆姣好的容貌。她若有所思:「你爸爸對我很好,我覺得他就是我要找的那個人。」

  守守覺得心酸,她也找到她要找的那個人,只不過那個人卻不要她了。

  「你爸爸是家裡最小的一個兒子,你爺爺很寵他,聽說我是盛家的女兒,大發雷霆。說放著那麼多根正苗紅的好姑娘不要,為什麼偏看上一個『資產階級大小姐』?那時候『文革』剛結束,大家都是驚弓之鳥,你爺爺的顧慮其實有他的道理,可你爸爸不聽,差點要鬧家庭革命。他半夜翻牆想出來見我,結果被發現了,你爺爺氣得把他發配到南沙,就是那個小得在地圖上找都找不到的小島。我那時候還小,不過十七歲,除了會掉眼淚,什麼都不會。可是你外婆支持我,給了我四十塊錢,我就帶著那四十塊錢,坐了四天三夜的火車,一路直奔南海去了。最後終於尋到部隊,人家卻不讓我去島上。我那時候不知道為什麼膽子也大了,我說我是葉裕恒的對象,千里迢迢來看他,難道就不能讓我見他一面?

  「後來他們領導松了口,讓我搭補給船去島上。船小浪大,我連胃都快吐出來了。等到了島上,船還沒靠岸,我人就已經暈過去了。最後聽說是你爸爸跳上船把我抱下去的,後來等我醒過來,就只看到你爸爸坐在床前望著我笑。那樣子,要多傻有多傻。

  「他問我想吃什麼,我那時就想吃黃瓜,可島上哪有黃瓜啊?補給船帶來的都是必需的淡水和罐頭,島上一年到頭也吃不上一點蔬菜,你爸爸去了幾個月,嘴角全爛了,沒有淡水洗澡,皮膚到處長癬……可他滿不在乎。他越不在乎,我越在乎,回去的時候我哭了整整一路,我想我是真的錯了。我回來後就去見你爺爺,我說,您把他調回來吧,我以後再不見他了就是。然後我給你爸爸寫了一封信,說我另外談了一個對象,要分手。

  「你爸爸再給我寄信來,我就一封也不看了,全都鎖起來。他回來後找我,我也不見他了。他在外頭捶門,我在裡頭哭,最後他終於走了,再沒來過。沒兩年政策好轉,我跟你大舅舅去了香港。我想這輩子大約不會再見到他了,等再過幾年,他也許會跟別人結婚了。

  「後來有一年我回來過年,卻又遇到你爸爸。那時候他真的已經死心了,就差一點跟別人結婚了,沒想到還能再見到我。你爸爸帶我去看他種的黃瓜,他說,我連種黃瓜都學會了,你還不肯嫁給我嗎?」

  守守覺得這一刻媽媽特別漂亮,站在架子下,微笑著撫摸著那綠瑩瑩的小黃瓜,仿佛一手撫摸著幸福,臉上只有一種寧靜和謐的光芒。往事就像是埋藏在深遠歲月的陳釀,散發著醇香甘甜。

  「守守,媽媽只是希望你不要草率決定,爸爸媽媽給你取了這個『守』字,是希望你可以守望到自己的快樂,守望到幸福。紀南方各方面條件是還不錯,咱們家裡又跟紀家有三代交情,按理說爸爸媽媽應該答應你們,但媽媽還是希望你慎重,你太年輕,不要輕易做出衝動的決定,以免錯過真正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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