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匪我思存 > 佳期如夢之今生今世 | 上頁 下頁 |
|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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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追了出去,她走得很快,就那樣一直往前走,疾步往前走,他覺得不對,顧不上開車,快步追上去,終於抓住了她的胳膊:「丫頭!」 她似乎被嚇了一跳,回過頭來,竟然是淚流滿面。 他也吃了一驚,因為在他的記憶裡,她雖然是女孩子,可是並不嬌滴滴,相反有一種執拗的倔強,從小到大,他沒見她哭過幾回。 「守守。」他問,「出什麼事了?」 她嘴角微動,仿佛想要說什麼,可是最後什麼都沒有說,只是站在那裡,默默流淚。他們站在繁華的街道旁,每一盞路過的車燈都仿佛流星,那樣多,那樣密,透過模糊的淚光看出去,五顏六色,光怪陸離,就像一條河,泛著燈影光色的河。而她除了掉眼淚,什麼都不能做,什麼也做不了。 她愛的那個人,已經不顧一切而去,這輩子也不會再回頭了。 他那樣傲慢,那樣狠心,硬生生拉開她的手:「葉慎守,我已經不喜歡你了!你別纏著我行不行?」 她沒有做錯任何事,她不過就是因為愛上他,所以比他卑微,比他渺小,被他輕蔑,被他看不起,被他不珍惜…… 她滿心歡喜,以為遇上這輩子等了又等的那個人,可是那個人卻一舉手,就將她推倒在地。如果他不曾愛過她,為什麼原先對她那樣好,給她希望,給她承諾,到了最後一刹那,卻翻臉絕情。把她撇下來,孤零零的一個人,在這城市裡,在這世上,從此把她撇下,再不管她。 她哭得像個孩子,氣噎聲堵,連氣都透不過來,只是號啕大哭,在這車水馬龍的街頭。從小她就被教導,女孩子要自重自愛,不管任何場合、任何情況,尤其不能在大庭廣眾之下失態。可是她受不了,她真的受不了,她第一次愛上一個人,好比小孩子,頭一次嘗到糖的甜,可不過片刻又被生生奪走。他竟然撇下她,那樣殘忍地撇下她。 紀南方第一次有點手足無措的感覺,有很多女人在他面前流過眼淚,也有很多女人哭著離開他,可他並沒有想過守守會在自己面前哭。在他心裡,她不過就是那個倔強的小丫頭,其實她現在仍像個孩子,就像孩子一樣在哭泣,用盡了全部的力氣,哭得連身體都在微微發抖。他想,什麼事情會如此痛苦,讓這個無憂無慮的小丫頭泣不成聲?他將自己的手帕給她,可是她不接。已經有路人頻頻側目,他問:「守守,先到我車上去好不好?」 她只是哭,他半強迫地把她弄到自己車上去,她似乎想要抓住什麼,可是什麼都沒有,所以只抓著自己胸口的衣服,那樣用力,他一度誤以為,她是想把她自己的心揪出來一般。她哭到蜷成一團,像小小的嬰兒,又像是很弱小的什麼動物。起先的號啕漸漸失了力氣,最後只餘下嗚咽,直哭得嘴唇發紫。他有點擔心她會暈過去,只好把她抱起來,像抱小孩子:「守守,你別哭了,守守……」 他一聲接一聲喚她的小名,她全身還在發抖,像小孩子閉住氣了,隔了好久,才抽噎一下,抓在自己胸口的手指終於鬆開了,可是旋即又抓住了他的衣襟,像只小小的無尾熊,軟軟地趴在那裡。他小心地問:「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她的嘴唇仍在哆嗦,終於哽咽著說出一句話來:「我不回去。」 「那你先別哭了。」他有點擔心,又有點說不出的心煩意亂,「你吃過晚飯沒有?我請你吃飯好不好?」 小時候她就嘴饞,長大後依然這樣,葉慎寬、葉慎容一得罪她就請她吃飯,他也一樣。 「我不要吃飯。」她抽噎了一下,手指仍緊緊抓著他的衣襟。紀南方終於想起來,這還是她五歲時候落下的毛病。那年夏天天氣很熱,他們在北戴河,一群孩子玩得瘋了,連漲潮都忘了。她一個人陷在水深處,眼睜睜看著海浪撲過來,連哭都忘了。最後被救上來的時候,她緊緊抓著大人的衣襟,就像現在這樣,半晌都沒有緩過氣來,更別說哭了。後來只要受到大的驚嚇,或者傷心的時候,她總是下意識會抓著人,仿佛即將溺斃的人,有一種絕望的驚慟。 紀南方開車在內環上轉了一圈,又問她:「我送你回家?」 守守哭得精疲力竭,連臉都是腫的,近乎固執地搖頭,只不想回家去。 紀南方沒有辦法,只好就近下了輔路,將車一直往前開。 守守蜷在後座,覺得有些累了,迷迷糊糊倒想睡了。只合了一會兒眼,紀南方已經把車停下來,輕輕拍著她的臉:「守守,醒醒。」他的聲音很低,有點像她的大表哥。小時候有次她不聽話,被外婆關在琴房裡,表哥從窗外給她遞零食,就像現在這樣,低低地叫她的乳名,偷偷塞給她好吃的曲奇餅。她睡得有點迷糊,睜了睜眼,看到是紀南方,一時不太想說話。 是一幢公寓,他們從地下停車場直接上樓去,私人管家在電梯門口等,中規中矩的英式做派,說的卻是中文:「紀先生,晚上好。」 守守想起有次去葉慎容那裡,私人管家也是站在電梯門口,開口卻是英文。她一想到電影裡口沫橫飛的臺詞:「一口地道的倫敦腔,倍有面子。」就忍不住要笑,只好拼命繃著臉,越忍越忍不住,笑得那管家都有點莫明其妙了,不過專業素質就是專業素質,饒是她笑成那樣,仍舊彬彬有禮,報之以禮貌的微笑。 管家替他們開門,複式,很寬敞,客廳一面全是弧形的玻璃窗,足下是燈海一樣的城市夜色。 「沒多少人來過。」紀南方說,「回去也別告訴我媽有這地方,省得她囉唆。」 她知道,哥哥們也有這種地方。狡兔三窟,偶爾偏要尋個僻靜,所以總留著最後一窟不讓人知道。 他將盥洗間指給她看,讓她去洗了臉。出來後他也已經把被她潑了咖啡的衣服全換掉了,穿了件寬鬆的套頭毛衣,她很少看到他穿成這樣,長手長腳,倒有點像學校裡的師兄們,顯得很年輕,像大男生。她不由得多打量兩眼,他只問她:「你還沒吃飯吧,想吃什麼?我給你弄。」 這可把她給震驚了:「你?會做飯?」 「你可把我想得太能耐了,」他忍不住笑,「我只會訂餐。」 「那我要吃比薩,十二寸的,辣的,咖喱至尊好了。」 「垃圾食品,小孩子。」 「我今年都滿二十歲了,馬上就二十一了,不是小孩子了。」 這句話真正逗得他大笑起來:「喲,都二十歲了。」 她沒有力氣跟他吵架,狠狠瞪了他一眼,大搖大擺地參觀起屋子來。客廳轉過走廊是一間視聽室,一堆器材擱在那裡,她專業多少沾邊,放眼望去全是發燒級中的極品,忍不住批評:「燒錢!」 「錢掙來就是花的。」他仍舊是那種漫不經心的調子,「不花錢掙錢幹嗎?」 視聽室旁則是偌大的CD室,三面牆從天到地,密密匝匝,眼花繚亂全部是CD,分門別類,放置得整整齊齊。這房子本來就高,架子從地面一直抵到天花板,更顯得氣勢恢弘,看上去像國家圖書館的音像資料室,又像是唱片公司的CD倉庫。她隨便打量了一下,就看到心愛:「這張借我。」 「不行!CD跟老婆不外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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