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匪我思存 > 佳期如夢之今生今世 | 上頁 下頁
三


  ▼第二章

  紀南方接完電話走回牌室:「我有事,得走了。」

  「別價啊,我這手氣剛轉呢。」陳卓爾第一個叫起來,「什麼人啊,這麼大能耐,打個電話來就能把你叫走?」

  雷宇崢說:「誰也別攔著他,一準是辦公室打來的,咱爸找他唄,你們瞧瞧他那臉色,《紅樓夢》裡怎麼說來著,『避貓鼠兒一樣』。」

  葉慎寬笑得直拍桌子:「雷二!雷二!咱們認得這麼多年,我怎麼不知道你還讀《紅樓夢》,這典故用得,哥哥我服了啊。」

  「滾!」紀南方也笑起來,「我一妹妹找我,急事。」

  「喲,什麼妹妹呀?」葉慎寬揶揄他,「就這麼讓你放在心坎上,心急火燎的。」

  紀南方正沒好氣:「你妹妹找我。」

  「守守?」葉慎寬十分意外,「她找你幹嗎?」

  「我怎麼知道?電話裡發脾氣呢。」

  「我這妹妹,打小被慣得。」葉慎寬不以為然,「小毛丫頭能有什麼事?一準又是沒事找事。」

  話雖這樣說,到底紀南方還是去了,約在一間咖啡館,服務生認得紀南方:「葉小姐在那邊。」

  燈光很暗,東南亞風格的矮幾上點著蠟燭,淺淺的陶碟裡漂著花瓣,守守正等得無聊,於是用手去撈那花瓣。她的手指纖長,很白,其實葉家人都生得這樣白淨。紀南方老嘲笑守守的幾個堂兄都是小白臉,但她是女孩子,細白柔膩的皮膚,看起來像個瓷娃娃,此時拈起一瓣嫣紅,嘟起嘴來,朝花瓣噓地吹了口氣。那雪白的手指被花瓣襯著,仿佛正在消融,有種幾乎不能觸及的美麗。紀南方想起古人說「指若柔荑」,忽然覺得這形容太不靠譜,茅草那樣粗糙的東西,怎麼會像手指?因為這樣纖細柔嫩,仿佛碰一下就會化掉。

  而燭光正好倒映在她眼裡,一點點飄搖的火光,仿佛幽暗的寶石,熠然一閃。她的眸子迅速地黯淡下去,仿佛埋在灰裡的餘燼,适才的明亮不過是隔世璀璨。在這一刹那他有點想笑,這小丫頭什麼時候有了心事,而且還這樣鬱鬱寡歡的。

  抬起頭來看到他,還是有點孩子似的氣鼓鼓:「我等老半天了。」

  「大小姐,我從城東趕過來。」他漫不經心地打發服務生,「礦泉水。」

  然後摸出煙盒,還沒有打開,她已經輕敲了一記桌子:「公眾場合,我最討厭二手煙。」

  「你哥不也抽嗎?」

  她理直氣壯:「你又不是我哥。」

  「你喝咖啡?」他瞥了她面前的骨瓷杯碟一眼,「小孩子別喝這個,省得晚上睡不著。」

  「你才是小孩子呢,」她倒不生氣了,「再說我又沒做虧心事,怎麼會睡不著?」

  「哦?」他有意逗她,「那我做什麼虧心事了?」

  「你自己心裡有數。」

  這可把他難住了,左想右想,最後還是老實承認:「我真不知道。」

  「張可茹。」她提醒他。

  「張可茹?她怎麼了?」

  「她現在在醫院裡。」

  「噢。」這下他明白了,「你替她打抱不平來了?」

  頓時覺得好笑,打開煙盒取出一支來,隨手在桌上頓了頓,然後點上火,在一片灰色的煙霧彌漫裡,他仍舊是那種毫不在意的腔調:「你怎麼跟她交上朋友了?」

  「那你甭管。」守守看著他漫不經心的樣子,突然覺得有點灰心,「反正你這樣不對。」

  「那你說我該怎麼樣啊?」他忍住笑意,「我最後還送她一套房子,小三百萬呢,她要再不滿意,那胃口也忒大了。」

  「她不是要房子,更不是要你的錢。」

  「那她要什麼啊?」

  「她不是要錢,她就要你。」

  「我?」紀南方嗤之以鼻,「她要得起嗎?」

  守守突然舉手就將一整杯咖啡潑向他,紀南方一時沒反應過來,褐色的咖啡順著他的衣領淋淋漓漓往下滴,她有種歇斯底里的失控:「憑什麼?你憑什麼這樣說?就是因為她愛你,你就這樣踐踏她?她真心實意地愛你,不是因為你是什麼人,有多少錢,而你憑什麼,憑什麼就這樣說?你懂得什麼叫愛情嗎?你知道愛一個人是什麼樣子嗎?」她的眼睛在熒熒的燭光中飽含著溫熱,「她沒有做錯任何事,她不過就是因為愛上你,所以比你卑微,比你渺小,被你輕蔑,被你看不起,被你不珍惜……」說到這裡,她突然迅速地低下頭去,過了幾秒鐘,她重新抬起臉來,「對不起,三哥,我先走了。」

  不等他說什麼,她已經倉皇得幾乎像逃一樣,匆匆忙忙抓起手袋就走掉了。

  她很少叫他三哥。

  還是很小的時候,想要吃巧克力,可是她在換牙,家裡人不許她吃。她站在糖果罐前面,看了好一會兒,是真的很想吃,最後才有點怯意地叫他:「三哥……」

  他當時好像「哼」了一聲,有點不屑地抓了兩塊巧克力給她:「別說是我給的。」

  在他的記憶裡,她一直是個小丫頭,跟在葉慎寬、葉慎容還有自己的後頭,像個小尾巴,討人厭,惹他們煩。因為是女孩子,偏偏又要照顧她,麻煩得要命。

  是什麼時候,小丫頭就長大了,而且比以前更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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