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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


  ▼第十八章

  車走得很平穩,其實喝醉後並不難受,只是覺得口渴。真皮座椅有淡淡的皮革膻味,她回身抱住他,把頭埋在他的肩窩裡,很熟悉很親切的味道,一顆心終於放下來,像無數次在夢中那樣,她知道那是邵振嶸,她又夢到他了。

  雷宇崢有點費勁地想要弄開她的手。博遠的人都走了,尤其是項總,丟下句:「杜小姐交給你啦。」揮揮手就上車揚長而去。

  而這女人就像那只流浪貓似的,睜著霧濛濛的大眼睛,可憐兮兮地站在路燈下。

  不等他發話,他的司機已經一聲不吭,就把這只流浪貓塞進了後座。

  他狠狠地瞪了司機一眼,可惜司機沒看到,只顧著關上車門,然後進前面駕駛座,啟動車子。

  算了,不過送她回家一次,看在振嶸的面子上。

  但不過一會兒工夫她整個身子就斜過來,不由分說窩進他懷裡,真的像只靈巧的貓兒一樣,很自動地找到一個舒服的位置,呼吸輕淺,沉沉睡去。

  他整個人差點兒石化。

  他想推開她,但她就像是橡皮糖,或者口香糖,黏膩著就是不動。到後來他只要推她她就抱得更緊,活脫脫一條八爪章魚。

  「杜曉蘇!」他拍著她的臉,「你住哪兒?」

  她不應聲,「唔」了一下,下巴在他胸口磨蹭了兩下,頭一歪又睡著了。

  沒本事還在席間那樣喝。

  車到了別墅大門前,司機替他們打開車門,他又用力拍了拍她的臉頰:「喂!」

  她沒任何反應。

  算了,把她扔車上睡一夜得了。只是她抱著他的腰,她不動,他也下不了車。

  「杜曉蘇!」他又叫了她一聲,仍舊沒反應。

  他伸手掐她的虎口,她疼得「嗯」了一聲,終於睜開眼睛,長而微卷的睫毛,仿佛蝴蝶的翼,微微顫動著。

  「司機送你回去。」他終於拉開她的一條胳膊,「我要下車了。」

  她的臉半揚著,白皙的肌膚在車頂燈下近乎半透明,似乎有點像冰做的,呵口氣都會化。她傻乎乎地笑著,仿佛沒聽明白他的話,她湊過來,把另一條胳膊重新圍上來,仿佛孩子般嬌嗔:「你長胖了。」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他的臉頰,「這兒!」然後是下巴,「還有這兒!」

  沒等他反應過來,她忽然伸手勾住他的脖子,臉一揚就吻住他。她呼吸裡有濃重的酒氣,滾燙的唇仿佛一條魚,在他嘴唇上滑來滑去,不不,那是她的舌頭。他本能地想要推開她,她卻收緊了手臂,唇上更用力地吸吮,他想要說什麼,可是一張口她的小舌頭就趁機溜進去,把他所有的聲音都堵住了。她的臉燙得嚇人,嘴唇也燙得嚇人,整個人就像一團火,狠狠地包圍住他。他有點狼狽地用力掙扎,終於把她甩開了。

  司機早就不知去向,花園裡只聽得到秋蟲唧唧,不遠處有一盞路燈,照進車裡來。其實車頂有燈,照著她的臉,雙頰通紅,她半伏在車椅背上,醉眼迷離。

  「邵振嶸,」她的聲音很低,喃喃的,仿佛怕驚醒自己,「我真的很想你。」

  他怔在了那裡,她慢慢地闔上眼睛,睡著了。

  夜色已經深了,客廳裡沒有開燈,有一大半家具都沉浸在無聲的黑暗裡。客廳的落地窗正對著東牆一垣粉壁,牆下種著竹子,前面地下埋著一排綠色的射燈,燈光勾勒出支支翠竹,細微如畫。竹影映得屋中森森的碧意,沉沉如潭。這裡總讓他想起家中父親的書房,齊簷下千竿翠篁,風吹蕭蕭似有雨聲。隔得很遠可以聽見前面院子裡的電話響,偶爾有人走進來,都是小心地放輕了腳步。

  臨窗下的棋枰上散落著數十子,在幽暗的光線下反射著清冷的光輝,這還是一個多月前他隨手布下的殘譜,打掃清潔的人都沒敢動。他很少過來這邊住,因為屋子大,雖然是中式的別墅,管家負責安排,把這裡打理得很乾淨舒適,但他總覺得少了些生氣。所以偶爾出機場太晚了,懶得過江,才會在這邊休息。

  借著射燈隱約的綠光,他把那些黑的白的棋子收進棋盒中去,嘩啦嘩啦的聲音,又讓他想起小時候學棋,學得很苦,但姥爺執意讓他拜在名師門下,每日不懈。

  姥爺說:「濤兒性穩重,不必學棋。嶸兒性恬淡,不必學棋。你的性子太粗糲,非學不可。」

  說這話時,振嶸還是個四五歲的小不點兒,自己也不過六七歲,似懂非懂。

  那樣的時光,卻已經都過去了。

  他走下臺階,坐在院中的籐椅上,點燃一支煙。

  天是奇異的幽藍,仿佛一方葡萄凍,上面撒了細碎的銀糖粒。半夜時分暑熱微退,夜風很涼,拂人衣襟。

  他想起二樓客房裡沉沉睡著的那個女人,就覺得頭疼,仿佛真的喝高了。

  他曾經見過父母的舉案齊眉,也曾見過祖父母的相敬如賓,那個年代有許多許多的恩愛夫妻,患難與共,不離不棄。

  少年時他也曾想過,長大後會遇上自己一生鍾愛的人,從此後,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可是三千繁華,舞榭歌台,名利場裡多的是逢場作戲。

  看多之後,不免厭倦。

  當振嶸帶著她出現在他面前時,他更覺得這是一場鬧劇。

  她怎麼配?

  她怎麼配得上邵振嶸?

  可是振嶸愛她,振嶸是真的愛她,他曾經見過振嶸通紅的眼睛,那樣攥緊的拳頭。

  只不過沒想過她也這樣愛振嶸。

  絕望,失意,仿佛行屍走肉般活著,因為振嶸死了。

  姥姥去世時,姥爺當時悲痛萬分,時間漸長,似也漸漸平復。十年之後姥爺因病去世,工作人員整理他的身後遺物,發現最多的是書法作品,而且無一例外,厚厚的三尺熟宣,寫的竟然都是蘇東坡那闋《江城子》:「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

  他想像不出,十年間,老人是以什麼樣的心情,反反復複書寫著這首悼亡詞。姥爺出身世代簪纓的大族,十八歲時不滿家中長輩的包辦婚姻,於是與身為同學的姥姥私奔到日本,輾轉赴美,半工半讀。抗戰爆發後毅然歸國,從此後風風雨雨,一路相攜相伴。

  那是經歷過歲月蹉跎、烽煙洗禮的愛情,他一直覺得,如今這時代,再遇不上,再見不到了。

  身邊的人和事,他早就看得膩歪,只覺得所謂愛情簡直是笑話。誰不是轉頭就忘,另結新歡,朝秦暮楚?

  沒想到還有像杜曉蘇這樣的傻子,偏執地,固執地,不肯忘。

  他想起曾經有人對他說過:「你沒有遇上,所以你不懂得。」

  那時候自己多少有點嗤之以鼻,覺得簡直是荒謬,這世上哪有生死相許,有什麼可以敵得過金錢或者物欲?

  可是真的遇上,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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