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匪我思存 > 海上繁花 | 上頁 下頁
四一


  她似乎總是可以很快睡著,沒有心機,就像條小溪,雖然蜿蜒曲折,在山石間若隱若現,但實際上卻是清澈見底,讓人一眼可以看穿。

  跟孩子們告別的時候,難分難舍,漁船駛出了很遠很遠,還看到碼頭上佇立的那一排身影,隔得太遠了,只能看見一個一個的小黑點,可是留在視線裡,永遠地停留在視線裡了。

  早上收拾行李的時候,學生們十分捨不得他們走,有兩個小姑娘還掉了眼淚,她也十分難過。

  以後她再也不會來了,再過幾年,孩子們就會長大了,會讀中學了,會更懂事了,會離開小島,會讀大學……也許孩子們會記得她,也許孩子們終究會忘記她。可是以後,只得是她一個人,她再也不會到這裡來了。因為她和振嶸,已經來過了,而她一個人,再不會有以後了。海水滔滔地從視線裡擦過,嘩嘩的浪花在船尾濺起,有幾點海水濺在她臉上,海與天這樣遼闊,這樣無邊無際,船在海中,渺小得如同芥子。千百年以來,不知大海看過了多少悲歡離合,見過了多少世事變遷。時光也會過得飛快吧,從今以後,她一個人的時光。

  海風太大,小船在海浪中起起伏伏。雷宇崢站在那裡,看她一動不動蹲在船舷邊,估計早上吃的東西又已經全吐光了,但她仍舊沒有吭一聲,就像來的時候一樣,沉默而倔強的神色。

  他們趕到機場,搭最晚一班航班回去。因為天色已晚,偌大的航站樓裡燈光通明,只有寥寥幾個乘客坐在候機廳裡,等待登機。

  雖然一整天的舟車勞頓,但她只是很沉默地坐在那裡,就像一個安靜的洋娃娃。

  他終於拿了一張自己的名片,遞給她,說:「有什麼事可以打這個電話。」

  其實他想說的是可以把房子還給她,但不知道為什麼,這句話到嘴邊又說不出來了。

  她接過了名片:「謝謝。」

  他沒有再說話。

  「振嶸不在了。」她垂下眼簾去,「我以後不會再給你添麻煩的。」

  杜曉蘇回來以後,鄒思琦覺得很奇怪,因為從島上回來後,她似乎重新開朗起來。甚至偶爾會露出笑容,提到邵振嶸的時候,也十分平靜,不再像過去,總是那樣脆弱得不堪一擊。只有杜曉蘇自己知道,島上的那幾天,就像是偷來的時光。小小的孤島,就如同世外桃源,唯有孩子們清澈的眼神。他們天真,卻懂事,努力生活,努力學習,就連小孫老師,都有一種難以想像的堅強。在這世上,她會好好活下去,因為振嶸希望,因為愛她的父母希望,因為愛她的人希望。

  所以,她鼓起勇氣去上班。

  還是有個別同事用異樣的眼光看她,但她不再氣餒,也不再留意關於自己的流言蜚語,她認真地工作,全力以赴,不再有任何沮喪與分心,幾個星期後就有明顯的效果,這樣的狀況和態度,立刻贏得大部分同事的重新信任,畢竟業績證明了一切。雷宇崢的秘書單婉婷把鑰匙重新快遞給了她,拿到鑰匙的時候,她幾乎連喜悅都已經沒有了。得而復失,失而又得,可是不管怎麼樣,她還是很慶倖,可以拿回自己與振嶸的這套房子。

  比較意外的是過了幾天,總經理室突然通知她晚上和市場部的同事一起,陪項總去一個商業宴請。到了之後才知道,是宇天地產的高副總代表宇天地產宴請項總。飯吃到一半,雷宇崢忽然由服務生引著,推門進來。席間的人自然全站了起來,雷宇崢與老總一邊握手,一邊道歉:「剛下飛機,晚點了,實在是抱歉。」

  項總是東北人,為人特別豪爽,握著雷宇崢的手直搖:「說這麼見外的話做什麼。」

  喝的是瀘州老窖,總共不過七八個人,很快喝下去四瓶國窖1573,於是席間熱鬧起來,幾位老闆互相開著玩笑,氣氛也輕鬆了許多。杜曉蘇本來只顧埋頭吃菜,忽然被項總點名:「曉蘇,代表咱們公司敬雷先生一杯吧。」

  她有兩秒鐘的意外,然後就順從地端起酒杯。已經喝了那樣多的酒,雷宇崢臉上絲毫看不出醉意,卻笑著說:「不行不行,這個太欺負人了。哪有喝到一半,突然叫個小姑娘出來?不興這樣的啊,照這個喝法,我今天得躺著回去了。」

  「我扛你回去。」項總興致勃勃,把他手裡的酒杯硬奪過來,「咱們也不是一年兩年的交情了吧,我知道你的量。來來,曉蘇,滿上,給雷先生斟滿了。咱們東北的姑娘,雷先生無論如何,得給點面子。」

  這樣的應酬總歸是難免。杜曉蘇還是第一次見著這樣的雷宇崢,或許剛從機場出來,頭髮略有一絲淩亂,灰色的襯衣解開了扣子,整個人半倚半靠在椅背上,跟他平常一絲不苟的樣子大相徑庭,有一種公子哥特有的懶洋洋的放蕩不羈。他修長的手指攔住了杯口:「這不是面子不面子的問題,這是不公平。」他漫不經心地看了她一眼,「要不杜小姐也喝一杯,她喝一杯我喝一杯。」

  項總本來對他與杜曉蘇的關係很是猜度,因為當初杜曉蘇進博遠設計,就是上邊一位老友給他打的電話,挑明是雷家的關係,所以他還特意囑咐過人力資源日常多關照一下。這次帶杜曉蘇來跟宇天談合同,也是想順便攀個人情。但他一直沒想過這事根本不是他想的那樣子,所以酒席上半開玩笑地讓曉蘇出來敬酒,沒料到雷宇崢會說出這樣的話,簡直沒有半分憐香惜玉之心。

  正有點尷尬的時候,杜曉蘇已經給自己斟了滿滿一杯酒,端起來說:「雷先生,我先幹為敬。」不待眾人反應過來,她已經一仰脖子,咕嘟咕嘟全喝下去了。

  那是六十度的烈性酒,滿滿一大玻璃杯,席間人全怔住了,過了幾秒鐘才轟然叫好。雷宇崢看不出什麼表情,項總心裡倒覺得這兩人關係真有點異樣,正在琢磨,見杜曉蘇從服務員手中接過酒瓶,又替雷宇崢斟上:「謝謝雷先生。」

  雷宇崢也是一口氣喝幹,項總領頭拍手叫好,雷宇崢倒似笑非笑:「杜小姐也得跟項總喝一杯,這樣才公平。」

  這下輪到項總不幹了:「這不是為難人家小姑娘嗎?不行不行,咱們喝咱們的……」

  雷宇崢把酒杯往桌上一擱,只說了兩個字:「斟滿!」

  杜曉蘇知道雖然是宇天請客,但實質上公司這邊是有求於宇天,誰讓宇天是甲方。她端起杯子來,一口氣沒喝完,倒嗆住了,捂著嘴咳了兩聲,仍是勉力喝完。一旁的高副總看不過去,替她解圍:「哎,今天就杜小姐一個女孩子,要是把她喝醉了,那豈不是太沒風度了。咱們喝咱們的,杜小姐還是喝果汁吧。」

  雷宇崢沒有說話。其實杜曉蘇已經覺得頭昏腦漲,她的酒量一般,那兩杯烈酒喝得又急,此時覺得嗓子裡像要冒火一樣,火辣辣的。恰好此時杏汁官燕上來了,她本來吃不慣燕窩,但從口中到胃中全是火辣辣的感覺,總得吃點東西壓一壓。拿著勺子覺得自己手都在發抖,還好沒有弄灑。

  最後一席人又喝了兩瓶酒,才算是酒闌人散。項總滿面紅光,說話已經不太利索,高副總也喝得頗有幾分醉意了,杜曉蘇迷迷糊糊,還記得要幫襯老總談合同——可是她連走路都有點不穩,她拼命地想要儘量讓自己清醒一點,但天跟地都在搖搖晃晃,最後她終於被人塞到車裡去,關上車門「嘭」的一響,四周安靜下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