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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


  杜曉蘇這才明白過來,又窘又氣又惱,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只覺得同事們目光複雜,似乎什麼都有。寧維誠也顯得十分意外,問:「杜小姐,蔣總說的是真的嗎?」

  「我不知道那房子是新晟的。」杜曉蘇臉色蒼白,「我會馬上搬出來,你放心好了,我會在二十四小時內搬出。」

  蔣繁綠微笑:「那也不必了,我給杜小姐三天時間搬家。聽說杜小姐新近遇上意外,心情可能不太好,可是自己的男朋友沒了,還是不要饑不擇食,盯著別人的老公才好。」

  杜曉蘇幾乎連站著的力氣都沒有了,往後退了一步,卻不想正好撞在人背上。那人轉過身來,她抬起頭,振嶸……竟是邵振嶸,她恍惚地看著他,本能地抓著他的衣袖。她搖搖欲墜,臉白得沒有半分血色,幾乎就要倒下去。

  雷宇崢不動聲色放下手,她的手抓得很用力,就像那天晚上醫院裡一樣。她的眼睛卻漸漸有了焦點,她漸漸清楚,漸漸明白,這不是她的邵振嶸,不是她可以依靠的振嶸。她的眼睛裡漸漸浮起哀涼,像是孩子般茫然無措。

  雷宇崢微微眯起眼睛,看著蔣繁綠。

  蔣繁綠也十分意外,看著雷宇崢,過了幾秒鐘,才終於微笑:「雷先生,你好。」

  他沒什麼表情,冷冷掃了她一眼。蔣繁綠向他介紹:「這是外子林向遠。」

  林向遠伸出手來,雷宇崢十分冷淡地伸手,幾乎只觸了觸指尖便放下,反手拖過杜曉蘇:「向賢伉儷介紹一下,這是杜曉蘇。」

  蔣繁綠萬萬沒想到他會替杜曉蘇出頭,不由得怔了一下。雷宇崢轉頭就冷冷地對杜曉蘇說:「誰敢讓你不在這行做了,叫他先來問過我。」

  杜曉蘇眼睛裡已經飽含了熱淚,可是拼命想要忍住,勉強擠出一個笑容,簡直比哭更難看。怎麼也沒想到他剛才就在旁邊,把什麼話都聽了去。雷宇崢仍舊冷著一張臉:「你不是有房子嗎?沒時間裝修你不知道找人?原來那些本事都上哪兒去了?只知道哭!」

  杜曉蘇幾乎已經忍不住了,被他銳利如鋒的眼風一掃,硬生生又把眼淚忍回去了。雷宇崢的秘書單婉婷早就過來了,他一轉頭看見了單婉婷:「送杜小姐回去,明天找幾個人幫她搬家。」

  蔣繁綠倒是笑盈盈的:「對不起,我還真不知道,要不那個房子,還是先給杜小姐住著……」

  雷宇崢淡淡地答:「我們家空房子多著呢,用不著別人獻寶。」

  再不多說,由著一堆人簇擁著,揚長而去。

  杜曉蘇本來十分不安,上車之後才低著頭小聲說:「謝謝。」

  雷宇崢十分嫌惡:「你就不能稍微有點廉恥?林向遠是什麼東西,你跑去跟他勾三搭四,就為貪圖那點便宜?你別以為我今天是幫你,我是為了振嶸的面子,我不願意讓人家看我們家笑話。我也不指望你三貞九烈,可你也不能這麼不要臉,你丟得起這種人,我們家可丟不起這種人。」

  他的話每一個字都似最鋒銳的刀,刀刀紮在她心尖上,刀刀見血,紮得她呼吸困難,紮得她血肉模糊,紮得她肝腸皆斷,幾乎連最後的知覺都沒有了。她只覺得難過,百口莫辯。明明是百口莫辯,她卻不想分辯別的,只想分辯自己對振嶸沒有二心。可是連振嶸都不在了,其他的一切又有什麼意義?

  所以她只是用力睜大了眼睛,似乎想把心底最後一絲酸涼的悲哀逼回去。她的聲音仍舊很小:「我沒給振嶸丟臉,我是真的不知道,我回去就搬家,麻煩停一下車。」她有些語無倫次,「我不會給振嶸丟人,不管你信不信。」

  雷宇崢似乎不願意再搭理她,敲了敲椅背,司機就把車靠邊停下了。

  那天杜曉蘇是走回家去的,沒有搭地鐵,也沒有搭公交,也沒有攔的士。走了好幾站路,走得小腿抽筋,她在人行道上蹲著,等著那抽搐的疼痛一陣陣挨過去,然後再往前走。到家後腳上打了兩個水泡,她進了家門後才把高跟鞋脫了,赤腳踩在地板上。水泡那裡隱隱生疼,才知道皮磨破了,露出裡面紅色的肉。可是顧不上了,她得把所有東西打包,再搬家。

  她收拾了一夜,才把所有的東西打包完。天已經亮了,她叫了的士去鄒思琦那裡。鄒思琦睡眼惺忪地替她開門,見她拖著大包小包的樣子嚇了一跳,聽她簡單描述了一下緣由,更是氣得破口大駡林向遠。倉促間只得先把東西放下,兩個人還趕著去上班。

  杜曉蘇一夜未睡,熬得兩眼通紅,對著電腦屏幕上縱橫的線條、數據,只覺得頭昏腦漲,只好抽空端著杯子上茶水間,給自己泡杯濃咖啡。誰知還沒走到茶水間門口,就聽見裡面隱約的笑聲,依稀是朱靈雅的聲音:「哦喲,看是看不出來,沒想到是這樣子。平常看她,好像人還挺好的呀。」

  另一個女同事的聲音裡卻透著不屑:「這也是人家本事呀,怪不得新晟老是挑剔我們,合作了這麼多年,沒想到弄出個禍水來……」

  「人家林太太也不是好惹的,你們昨天沒聽到那個話說得真難聽,我們在旁邊都臉紅,杜曉蘇竟然都不在乎。」

  「後來她跟宇天的老闆走了,聽說當年她進公司,就是上邊有人跟我們項總打的招呼。這女人不曉得什麼來頭,真是有辦法。」

  另一個聲音卻壓得更低了些:「人家是睡美人,只要肯睡,當然比我們有辦法。幸好她未婚夫死得早,不然那綠帽子戴的來……」幾個人一起輕笑起來,隔著門那聲音也像刀,一下一下刮著杜曉蘇的耳膜,刮得她額角上的青筋在那裡跳起來,跳得生疼生疼,可是更疼的是心裡。

  她的手在微微發抖,轉身往辦公室走,踉踉蹌蹌走回座位,新建了個文檔,輸入「辭職信」,眼睛直直地盯著這三個字,過了幾秒鐘,才曉得往上頭打字,只是機械地敲著鍵盤,一個一個的套辭顯示在屏幕上。其實她都不知道自己打了些什麼,最後她把辭職信發到主管人力資源的副總信箱。

  隔壁座位都空著,寧維誠又帶著同事去新晟那邊了,但這次沒有帶上她。

  她想,原來自己進公司是有人專門打過招呼,那麼當年肯定還是振嶸幫自己找著這工作的。可是她終究還是得辜負,她不能在這裡了,她懦弱,她沒出息,可是她受不了人家這樣議論振嶸,這樣置疑她和振嶸。她確實懦弱,但她已經沒有力氣掙扎,她得逃開一小會兒,她只想到個沒有人的地方去,安安靜靜地,想念振嶸。

  她只有邵振嶸了,可是連邵振嶸,也不在了。

  杜曉蘇的辭職沒有獲得批准,副總特意將她叫去,和顏悅色地跟她談話:「曉蘇,你的信我們已經討論過了,你說你身體不好,無法勝任目前的工作,我們也十分理解。要不這樣,我們給你放一段時間的假,你休息一段時間之後再來上班,怎麼樣?」

  她直直地看著副總,問:「宇天是我們最大的客戶,您是不是在擔心會影響公司與宇天的關係?那我可以坦率地告訴您,我和宇天沒有任何關係,如果我繼續留在公司,只怕會對公司造成不良的影響。」

  副總十分意外地看著她,過了好一會兒才笑了笑:「曉蘇,你真是多慮了。要不這樣吧,你還是暫時先休息一段時間,等精神好點再上班。」

  因為這位副總一直對她挺關照的,她也不好再多說什麼。

  當務之急還是找房子,總不能老跟鄒思琦擠在一塊兒。她在偌大的城市裡奔波來去,跟著中介一層層地看,一幢幢地跑,最後終於租到一套局促的一室一廳。地段不怎麼樣,房子又是朝西,租金更不便宜,可是也不能計較了。

  鄒思琦特意請了一天假幫她搬家,見著新租的房子諸多不滿,不由得頗有微詞。杜曉蘇安慰她:「反正我只暫時住住,等新房子裝修完了,我也就搬了。」

  她決定裝修房子,找好了裝修公司,帶著裝修工人去現場,卻發現鑰匙無論如何打不開門鎖了。

  她起初以為鎖壞了,找到了物業,物業管理人員卻告訴她:「杜小姐,這房子房地產公司收回去了,前兩天剛換了鎖。」

  她完完全全地傻掉了,直如五雷轟頂一般,只覺得難以置信。過了好半晌才想起來給雷宇崢打電話,但總機不肯把電話轉過去,甜美的嗓音婉拒她:「對不起,杜小姐,我不能夠把您的電話轉接往雷先生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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