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耳東兔子 > 第十八年春 | 上頁 下頁 |
| 一七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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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真的太心疼這個男人了,于好怕他多想,立馬說:「你別擔心,我跟韓教授研究了很久,對你身體應該沒什麼大的影響,千萬別給自己壓力。」 他漫不經心地笑,往車窗外看了一眼:「我的身體我自己有素,我倒是擔心你的身體,昨天五千步走了麼?」 「我掛電話了啊。」於好作勢把手機拉遠,抑揚聲調,拖長耳音,「掛了啊——」 卻聽見一聲極快速且低沉,甚至是模模糊糊,透過話筒那邊傳過來的,還夾雜著滋滋啦啦電流聲的——「我愛你。」 如捕風捉影一般的蕩在她耳邊,每個音符,都化作會飛的小羽毛,輕輕且小心翼翼地踩在她耳邊,她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不由自主地想要朝他撲過去,然後埋進他厚實寬大的胸膛裡。 聽他俯在她耳邊,低低沉沉地說一萬遍。 她後脊背僵直,慢慢把手機貼回耳邊,「你說什麼?」 那邊卻懶洋洋地笑:「好話不說二遍,沒聽見就算了。」 「……」 夜晚,盞盞的燈火如同煙火,蜿蜒在條條交錯的馬路上,昏黃的路燈,照著冷清的街道,那如同閃耀著的銀河早已在某個時刻寂靜下來,高樓裡的燈影,忽明忽滅,漸漸瞬息,整條街道,透著一股死寂。 路邊泊著一輛不算太起眼的車,唯獨那軍牌有些起眼。 那天晚上,陸懷征在研究院門口等到凌晨兩點,於好才寫完開題報告伸著懶腰從裡頭出來。兩人在車裡忘情地接吻,吻得難捨難分,擦槍走火地程度不亞於任何一次真槍實幹。 最後陸懷征把車停到了海邊。 雲層漸漸褪去,月光清晰,落在車頂上,灑下一片清輝。 那搖晃不定的車子,如同此刻對面那片來回晃蕩的蔚藍色的大海,每一個巨浪,都拍至了他們最契合的高度。 * 輿論至那晚之後,確實少了很多,於好發現之前那些黑自己的賬號都不見了,微博上關於她跟狄燕妮的爭論都被刪除了,只保留了極個別不帶有政治傾向的正面言論。 她抱著手機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陸懷征:「軍人家屬還有這種待遇?」 陸懷征拿手指撣她腦門,「想什麼呢,軍人家屬沒這種待遇,我讓霍廷刪的。」 她歎了口氣:「權勢,還是權勢社會。」 陸懷征笑她:「這算什麼權勢社會,真正的權勢社會,你還沒見過呢,你難道還沒從狄燕妮的事件中,反思點什麼出來嗎?」 「我就是覺得有些人太容易被煽動了,別人說什麼,就是什麼,沒有自己的判斷力,還有就是有一些無聊的人,唯恐天下不亂。」 陸懷征揉揉她的頭,「狄燕妮為什麼會有這麼大的煽動力,本身她就是一個權威代表,心理學專家,這個頭銜往上一套,隨便說點什麼,別人就會幫她煽風點火。我不懂你們學術界啊,但對我來說,研究太多這種人性的東西沒什麼意義。做好自己就行了,常懷敬畏之心。其餘說多了也是白搭。」 於好重重點頭。 這番談話的不久後,狄燕妮就以故意傷害他人罪被逮捕,拘留第三天,她提出要見陸懷征。 陸懷征到接見室的時候。 狄燕妮已經坐在那兒了,低著頭,蓬頭垢面,五官削瘦,顴骨深凹,與往日在演講臺上那意氣風發的女人,大相徑庭,她看著陸懷征,蒼白地扯了扯嘴角:「來了。」 陸懷征從部隊過來,穿著一絲不苟地軍裝,連帽子都戴得齊齊整整的,軍領規整地翻在脖子歪,喉間那塊微微突起,狄燕妮說話的時候,他人模人樣地靠在椅子上,低低嗯了聲。 「進來之前,我已經聯繫我的助理,發佈了聲明,我始終不認為我做的是錯的,我不會為我的科學態度道歉,我唯獨做錯的一件事,是對你,我欠你一個道歉。」 「我接受。」陸懷征大大方方的。 陸懷征太過爽快,導致她準備一系列的話竟不知怎麼說出口,狄燕妮自嘲地笑了笑,臉別向一處,昏暗的接見室,絲毫看不見她眼底的悔意:「這個世界本就是病態的,大家都不願意面對這個人性的弱點,每一個人,拿到太陽底下去看的話,誰是乾淨的?沒人是乾淨的。」她哼笑:「說什麼一均之聲,百家之言,其實是一家之言,大家都討厭黑暗面,可他們沒發現,再這麼下去,黑暗面會漸漸攏住她們的內心,我大學的時候,曾經做了個測試,拉了幾十個學生,每個人隨機分發一個假帳號,然後大家暢所欲言,每天充斥地是戾氣、暴力、血腥,你難道不覺得這些才是人最真實一面嗎?我做這些實驗,我讓他們面對自己最真實的一面,難道是錯的?」 「我不懂你們科學。我曾經的導師,他研究的是隱形飛機,他得了胰腺癌,如今倒在病床上,每天心心念念的都是資料交接的事情,我昨天去看他,他還抖著手坐在電腦前畫圖,改進數據。這才是我認為的科學精神。」 陸懷征走後很久,狄燕妮都沒從這句話中回過神來,她如遊魂般回到牢中。 第三天,狄燕妮自殺的消息從監獄中傳來,震驚了整個心理學界。 她的遺書在當天被助理公開在微博。 「大學時有個導師,對我很好,認為我在心理學界一定會有造詣,我便以為自己插上了翅膀真的能飛。我導師是個非常好的老師,他對我期望很高,這些年也不乏總是數落我,因為我做的事他很不認同。他認為我在浪費自己的青春,消耗自己的名氣。我想為自己正名幾句,我從沒想過要出名,如今做的一切,是我自認為對學術界有幫助的,我沒想到會有那麼多人喜歡我支持我,這不是一份懺悔信,是一份遺書。 我第一次萌發了要重設斯坦福建於實驗的想法是在一次講座上,我認為當年津巴多教授的實驗存在很多漏洞,而且,他並沒有達到我想要的預期效果,所以我想要自己做一次,這是其一。 另外,我不否認,在實驗中我確實有對於實驗員進行心理引導,因為我希望看到的是他們在逆境中,是否敢反抗,是否敢聯合一氣對抗外敵。很顯然,實驗結果是失敗的。也許是其中某個環節出了問題,也許確實是實驗方向出了問題,無從得知了。 本次實驗的所有實驗員已給了經濟補償,並且會有後續心理醫生跟進他們的心理狀況。 最後,想表達的,也沒有多少了。 我最對不起的人,是我曾經的導師,他對我寄予厚望。 忽然想到,顧貞觀曾為救友寫的—— 我亦飄零久,十年來,深恩負盡,死生師友。 老師對不起。 狄燕妮絕筆。 寫於八月二十五日凌晨。」 時間是她入獄前兩天,這是一份早就寫好的遺書。 院裡這幾天談起這件事,有人歎息:「其實她除了行事風格偏激一點,在心理學上的造詣確實不錯呀。」 趙黛琳:「別打馬後炮了,她入獄的時候,嚷得最歡地不就是你嗎?」 「那不是因為於好嗎?」那人看了於好一眼,「她那些腦殘粉把我們於好禍害的多慘,天天轉評贊罵我們於好,抓她的時候確實挺大快人心的。不過我最近發現一個問題,好像沒什麼人罵你了哎,你以前那些黑粉的賬號都被黑了哎。」 於好想想應該是霍廷花錢擺平的。 卻不料,後來有天一幫人出去吃飯的時候,她那天去完了,陸懷征還在隊裡,沒過來,包廂裡只有向園,徐燕時,還有家冕,家冕旁邊還坐著個戴著眼鏡的小妹妹,十五六的年紀。 她人還沒走進去,就聽見裡頭傳來家冕驚訝的聲音。 「看不出來啊,你丫還挺厲害的。」 小姑娘哼唧一聲,驕傲像只孔雀,「我小學就拿過不少獎了。」 「那你怎麼出來幹這個啊?」 小姑娘臉一紅,「我那天是迫不得已,你別嗶嗶。」 家冕笑笑,又聽那姑娘道:「靠,這又有個罵嫂子的。」 家冕一甩手裡的瓜子:「廢什麼話!黑了他!」 徐燕時自顧自吃東西,全程沒看一眼向園,向園更是,頭就差埋進碗裡。 於好站在門外,眼含熱淚。 她不曾想過,自己有一天,能被他的朋友接納。可如今想來,卻覺得悵然,那刻,她覺得幸福,也複雜,也簡單。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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