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耳東兔子 > 第十八年春 | 上頁 下頁
一二四


  孫凱還打著石膏吊著胳膊,嘴邊還叼著根煙,見陸懷征推門進來,臉色驟然一邊,下意識揚手去抄床邊兒的拐手作勢要揍他,「是不是你把我受傷的事兒告訴趙黛琳的?」

  陸懷征沒否認,大大方方進去,此時換了身作作訓服,整個人硬朗又俊氣。他隨手拖了張椅子過來,擺在病床前,大咧咧往後一坐,拿手擋住孫凱的拐手,吊著眉梢歪著腦袋,左看右看,發覺不對勁兒:「看來我好心辦壞事了?」

  「你還敢提!」孫凱氣不打一處來。

  陸懷征聳聳肩。

  那天晚上,方言也在,方言哭著說她後悔了,想跟孫凱複合,曾經喜歡過的女人在他面前哭得梨花帶雨的,孫凱有那麼一瞬間心不堅定了,他沉默地靠著床頭抽煙,心裡想的也是,何必呢,何必這麼折騰呢,跟誰過不是過,既然她願意回頭,那就姑且原諒她一次吧,可是心底又有另一個聲音在告訴自己。

  你真能容忍她跟另一個男人上過床嗎?不,他會變的猜忌,多疑!

  孫凱當時就冷著眼看方言,手上的煙積了厚厚一截灰,卻一動不動,像個泥塑小人茫茫然坐在那兒:「如果他下回還來找你呢?你能控制自己不跟他上床嗎?」

  方言窘迫,哭了:「我那天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喝醉了……」

  孫凱一隻腳踩在床沿上,歪著腦袋,徐徐抽了口煙,「喝醉了……」他自嘲一笑,「你真以為我是傻子嗎?家裡還剩幾個套我不知道嗎?咱倆總共做過幾次,你心裡沒數?就他媽一次,你告訴我,剩下那些都是誰用的?」

  方言哭地上氣不接下氣。

  孫凱咬緊腮幫子,強忍著胸腔的怒氣,從牙齒縫裡擠出:「政委跟我說你是正經姑娘,我疼你,捨不得你碰你,你他媽就這麼作踐自己!」

  這話一喊完。

  趙黛琳恰巧出現在門口。

  兩人皆是一愣,方言最快反應過來,似乎找到了發洩的出口,騰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沖門口不明所以的趙戴琳揚手一指,歇斯底里大吼道:「你又有多乾淨,你以為我不知道你跟她的事兒嗎!?她喜歡你,你倆在雲南朝夕相處的一個月,就清清白白乾乾淨淨,沒幹點見不得人的勾當嗎?」

  莫名被人發了一通邪火,趙黛琳氣得火冒三丈,說出口的話也難聽至極:「別以為全世界的人都跟你一樣這麼沒下限好嗎?我要是想跟他有點什麼,還真沒你什麼事兒了信不信?」

  「閉嘴!」孫凱冷著臉,他轉頭看趙黛琳,「有你什麼事兒?!」

  方言哭著跑走,最後剩他倆大眼瞪小眼,趙黛琳撇開眼,忍了忍說,「你哪兒傷了?」

  孫凱:「跟你沒關係,以後別來找我了,走吧。」

  趙黛琳看了他半晌,像是要哭,終是沒說什麼,轉身走了,高跟鞋踩著走廊地板噔噔噔作響。房內的男人一動不動表情深沉地看著窗外,直到那腳步聲再也聽不見,他才緩緩地抽了口煙,像是剛回過氣那般。

  *

  說完,孫凱緩了口氣,不著痕跡撇開話題:「不說了,你來幹嘛?不是要走了?」

  陸懷征一隻腳搭到他的床沿,一派閒散的姿勢,低頭看了眼手錶,「是要走了,過來再看看你,這次我帶的人不多,留了一部分人在隊裡,你恢復差不多就歸隊吧,三隊也經不住咱們這段時間這麼折騰。」

  孫凱抽了口煙,表示知道了,「這次去多久?」

  「不知道,但我估摸,三個月至少。」

  孫凱點點頭,目光下移,陸懷征大剌剌地靠在椅子上,腳駕在床上,軍褲兜裡鼓鼓囊囊,褲兜邊露出紅紅一角,他狐疑,下巴一指,「那啥。」

  陸懷征順勢低頭,悠悠地蕩著椅子,轉頭繼續看窗外,猝不防丟出三字:「結婚證。」

  「……」

  孫凱大驚,五雷轟頂之感,手一抖,煙灰撲簌簌往下落,掉在床上。

  陸懷征揚了揚下巴,笑著提醒他:「你別把床單給我燒了。」

  「你跟誰的結婚證?「他追問。

  「還能是誰的。「陸懷征仍是漫不經意地前前後後晃著椅子,「我這麼多年,除了於好有過別人嗎?」

  論起來,孫凱的感情經歷比陸懷征豐富,談過的女朋友也比陸懷征多,他自認對女人還是有些瞭解的,當初政委介紹他跟方言認識時,他也是一眼就看出方言這丫頭是老實孩子,適合娶回家當媳婦,也答應了政委跟她處處看。孫凱模樣過得去,沒陸懷征這麼招蜂引蝶,倒也是根正苗紅一小夥,用栗鴻文的話說,就是一老實孩子。

  方言徹底摧毀了孫凱對女人的信任度。

  連方言這種看著這麼老實的,都他媽能幹出這種事兒,更別說趙黛琳這種看上去精得不能再精得女人了,他不否認自己對趙黛琳有好感,但這種好感度還絕對不足以讓他踏出這一步。

  好兄弟領了證,他感覺自己更孤獨了,涼涼地吐了口氣。

  陸懷征看了眼時間差不多,把腳一收,凳子「砰」落回地上,他插兜站起來,「我得走了。」走到門口,扶著冰涼的門把手,半回頭說:「我不在……」

  孫凱不耐煩的揮揮手,「得得得,說了一百遍了。我以為咱倆之間已經心照不宣了,我爹就是你爹,自然了,你這會添了新成員,你媳婦兒也是我媳婦兒……」

  陸懷征倒也沒生氣,知道孫凱開玩笑,只是笑著斥了句:「滾你丫的。」

  然後頭也沒回,懶洋洋一聲,「走了。」

  孫凱嘴角銜著煙,看著窗外水潤圓滑的月亮,心下孤寂萬分,卻喜氣洋洋地應了聲:「好嘞!」

  這樣的離別經歷過無數次,可心中的信仰卻未曾變過——兩岸隔青山,願祖國繁昌,百歲常在。

  陸懷征走出孫凱的病房,迎頭碰見幾個相熟的護士,笑盈盈地跟他招呼,「陸隊!」他都挺有禮貌地一一頷首,直至拐過一個樓梯口,那不是軍官病房,是普通病房。

  萬籟俱寂的角落裡,樹影投射在走廊盡頭的毛玻璃窗上,搖曳生姿,最里間的病房裡,穿出幽幽窸窣的談話聲,靜靜蕩在這如水的夜裡。

  陸懷征會停下來,是因為,他看見一個熟悉的背影。

  那男人穿著西服,微微勾著背,坐在病床前,低頭給老人削蘋果,這不是那粉面頭子沈希元是誰?

  「現在還沒找到喜歡的女孩子麼?」病房裡頭傳來老人壓抑不斷的咳嗽聲以及喑啞撕裂的嗓音。

  「暫時還沒。「男人搖頭。

  老人搖頭歎息,「我記得老于家那丫頭,雖然沒那麼討喜,但好歹看著不討厭,你倆也沒機會了麼?」

  沈希元:「奶奶,我們已經分手了。」

  老人悔恨:「當初不是讓你不要出國嗎,你看看出國回來也沒什麼變化,還把女朋友弄丟了,多不划算。」

  沈希元笑笑,把手上的蘋果遞過去:「您當年不是不喜歡她麼?」

  「可是,就你談的那幾個女朋友裡面,我覺得她最好,簡單,省事兒。」

  走廊陰風陣陣,病房門口影影綽綽斜著一道修長的身影,男人靠牆站著,雙手插兜,仰頭抵著牆,自嘲似的笑了下,心悶悶的鈍痛,兜裡的結婚證在發燙。

  原來是談過的——

  除了他,她還有過別人。

  風湧進來,刮著他的發,灌進他的衣領,陸懷征把結婚證掏出來,低頭看看。

  兩人頭挨著頭,親親密密地靠著。

  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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